读完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你觉得有什么不足之处?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 User
读完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你觉得有什么不足之处?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提要本文(1)用《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东汉翻译佛经等资料说明,“动+(宾)+已,下句” 这种完成貌句式从战国晚期开始已经存在,而这种句式就是晚唐五代“动+(宾)+了,下句” 句式的前身。(2)战国的完成貌句式的形成,是先有了“动+(宾)+已”这种独立成句的句式, 随后再在后面加上一句。(3)“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 受了梵文影响而产生的。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曾经考证东汉译经的真伪。本文介绍了许氏认为真正在东汉译成的 29篇佛经的目录;也讨论了晚唐五代的“动+宾+了,下句”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完成貌句式 “动+了+宾,下句”。
一 导 言 晚唐五代有这样的完成貌句式: (1)其僧噢饭了便去。(《祖堂集》4.37) (2)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 (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又,20) (4)拜舞既了,遂拣细马百疋(匹)。(又,307) (5)升座已了,先念偈,焚香,称诸佛菩萨名。(又,460) 完成貌句式由上下两个分句组成,上句前面的部分是由动词或动宾形成的谓语,谓语后面跟着 完成动词“了”字。这个“了”字可以单独出现,如例(1)(2)(3),也可以前面加个副词,如例(4) (5)。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做完了甲事,再做乙事,结构是: (6)(甲)动+(宾)+(副)+了,下句 (乙)动+(宾)+(副)+完成动词,下句 放在圆括弧里的成分可有可无。为了方便,下面有时也拿“动+宾+完成动词,下句”来代表完 成貌句式。 1981年我写了篇文章讨论完成貌句式的历史,主要是想回答两个问题:(1)“动+宾+了” 这种词序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动+了+宾”?也就是说,晚唐五代的“噢饭了便去”怎么会变成 现代的“吃了饭就去”?(2)“动宾了+下句”这种句式是怎么来的?本文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 以前那篇文章的结论是说:“从南北朝到中唐,‘动+宾+完成动词’这个句式早已形成,但南北朝表示完成主要是用‘讫、毕、已、竟’,后来词汇发生变化,形成唐代的‘动+宾+了’”(76 页),同时又说:“南北朝的‘动+宾+完’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目前不能回答。因为我们不知 道这种句式最早出现的年代,……”(70页)。下面想说明这种句式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 二南北朝的完成貌句式 现在抄录一些以前引过的例句来说明南北朝的情形:① (7)动+宾+完成动词 竟:[张季鹰]作数曲竟,抚琴曰……(《世说 ·伤逝》) 自己立字竟,各还所在。(《增壹》。Ⅱ,637下) 讫:世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还诣所在。(又。Ⅱ,665上) 俱乞食讫,还至世尊所。(又。Ⅱ,665上) 拜舞谢帝讫,还至世尊所。(《敦煌》,210) 已:佛说此经已,结加趺坐……(《妙法》。IV,2 中) 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大庄严》。IV,346 中 ) 是时世尊说此偈已,便从座起而去。(《增壹》。V,637 下 ) 善惠说法已,必却归大雪山南面。(《敦煌》,820) 毕: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世说 ·方正》)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见人。(《六祖坛经》) (8)动+(宾)+副+完成动词 既毕: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世说 · 言语》) 须达买园既毕,遂与太子却归。(《敦煌》,372) 不已: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 ·德行》) 六师闻言笑不已。(《敦煌》,372) 已竟:残谷已竟,驱牛还主。(《贤愚》。IV,428 中) 我作齐书已竟,赞曰……(《南史》。卷30,第788页,中华书局,1975) 已讫:严办已讫,于是欲发。(《贤愚》。IV,412 上) 葬送已讫,诸臣责师子曰……(《出曜》。IV,720 上) (9)动+完成动词 毕:《世说》:言毕、食毕、哭毕、看毕、弄毕。 竟:《世说》:讲竟、食竟、谈竟、看竟、视竟。 讫:《世说》:听讫、饮讫、视讫、拜讫。 《敦煌》:汉使吊讫,当即使回。(106)目连言讫,更往前行。(728) 已:《增壹》:诸比丘从如来闻已,便当受持。(Ⅱ,554上) 《太子须大孥》:其人食已,呕吐于地。(Ⅲ,424上) 《佛说鹿母》:鹿母说已,便捨而去。(Ⅲ,454中) 上面引的文献,《大庄严经》、《妙法莲华经》是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罗什在长安译经的时期 是401—413。《太子须大孥经》是西秦圣坚所译,《增壹阿含经》是东晋僧伽提婆所译。②最早 的是西晋竺法护所译的《佛说鹿母经》,竺法护译经的时期是284—288和291—297。上面所 引的例句,四、五世纪的最多,上限是三世纪末叶,下限是九、十世纪。至于三世纪末叶以前的情形,1981年的文章没有交待。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 三东汉佛经译文里的资料 东汉的语法资料,以前大家知道要用班固《汉书》、王充《论衡》、刘熙《释名》等。③但这几本 书都是文士所著,可能书语成分较多,口语成分较少。有鉴于此,周法高1953年就用东汉翻译 佛经来研究语法,结论之一是东汉已有系词“是”字。这在1953年是重要的发现。后来太田辰 夫《中国语历史文法》(日文原版,1958)引用书目中也列了东汉安世高、支娄迦谶的译经。 但是东汉译经是一宗有争议的资料。《大正一切经》里译者上面标明“后汉”的著作有96 篇。这里当然有伪托的,也就是东汉以后的译经伪托给东汉几个著名的翻译家名下的。怎样 辨别96篇“后汉”译经的真伪就成为利用这宗资料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教授(E.Zürcher)1977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许 教授是研究早期中国佛教的专家。他用道安《总理众经目录》(公元374年),再参考日本学者 林屋友次郎《经录研究》(1941)的研究成果,把96篇“后汉译经”筛选一番,得到29篇他认为是 真正东汉时期翻译的佛经,并且对译文中的口语成分作了分析。文章原文用英语写成,蒋绍愚 1987年译成中文。 许教授1991年又发表《关于最早的佛经译文的一些新看法》,原文也是用英语写成。1977 到1991之间,许教授对这29篇佛经的看法稍微有点改变。(1)《大正藏》No.1508 原署安玄、 严佛调译《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的译者,根据道安的经录,许教授认为应该是安世高。(2)《大 正藏》No.624原署支娄迦谶译《使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许教授认为是东汉所译,但译者 不明。(3)添了两种东汉所译,译者不明的佛经:No.105《五阴譬喻经》,No.109《转法轮经》。 这两篇虽然道安认为是安世高所译,但许教授认为从译文风格和翻译名词看来,译者不是安世 高。许教授1991年的文章基本上还是用以前选出来的29篇当做资料,更进一步分析译文的 翻译名词、风格、以及思想内容。 我们曾经比较许理和的书目和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的书目,发现两位的看法一致。 太田先生认为可疑的,如东汉迦叶摩腾共法兰译(?)《四十二章经》、安世高译(?)《长者懊恼三 处经》,许教授也认为可疑。我们又曾比较许理和的两篇文章和吕激《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79),发现两位对东汉译经真伪问题的看法也差不多。吕激先生(1979:284)说:“《五阴譬喻 经》《转法轮经》《法受尘经》《禅行法想经》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许教授也认为前两 部可疑;后两部虽然列在许教授的书目里,但都很短,我们可以避而不用。至于支娄迦谶所译 的经,许吕两位都认为《大正藏》No.418《般舟三昧经》是真的,许教授更进一步指出,根据近人 的研究,只有《高丽大藏经》版本的前六品可信,其他七至十六品都有后人窜改的痕迹。 东汉翻译佛经的真伪问题,经过几十年中日欧美学者共同的努力,已经达到某种程度的共 识。这套研究成果,治佛教史的需要参考,研究汉语史的也应该借镜。本文就是以这29篇为 资料。这29篇的目录列在附录中。(因受篇幅所限,附录:东汉译经的目录未能刊出,谨此说 明——编者) 东汉的译经可以分为四组。④
- 安世高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50—170年) 2.支娄迦谶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70—190年) 3.康孟详、竺大力、竺县果所译(活动时期:约公元200年) 4.支曜所译(二世纪晚期) 下面用四组译者的十篇译经来做证据,列举东汉三种结构的完成貌句式: (10)(甲)动+宾+已,下句 (乙)动+已,下句 (丙)动+(宾)+副+已,下句 用“已”的地方也有用“讫、竟、毕”的,但例子不多。 (11)还行安般守意已,复收意行念也。(安世高译《佛说大安般守意经》No.602 。XV,163下) (12)若读经已,乃复行禅微意者。谓不数息及行相随也。(又,166上) (13)佛说是已,皆欢喜受。(安世高译《禅行法想经》No.605。XV,181 中 ) (14)屏语病者家人言,不可复治。告已便去。(安世高译《道地经》No.607。XV,233 上 ) (15)地狱使者已到将入狱,在斯便转死。箭已射已,生死索行罪便牵往过世。(又,233上) (16)是菩萨摩珂萨于梦中觉已,若见城郭火起时,便作是念。(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 No.224 。VⅢ,459下 ) (17)是人前世供养若干佛已,今复闻深般若波罗蜜。(又,444中) (18)成就作佛已,当度脱十方天下人。(又,466上) (19)是时县无竭菩萨欲萨陀波伦成其功德故,悉受五百女人及五百乘珍宝。既受已,复持 反遗萨陀波伦菩萨。(又,476上) (20)既闻经已,无有狐疑大如毛发。(又,476上) (21)闻是言已,恍惚不知其处。(支娄加谶译《文殊师利问菩萨署经》No.458。XIV,439 下 ) (22)佛说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世人鬼神龙皆欢喜,前为佛作礼而去。(支 娄迦谶译《遗日摩尼宝经》No.350 。XI194 上) (23)其化佛说是语竟,便不复现。(支娄迦谶译《阿阁世王经》No.624 。XV,392 上 ) (24)语适竟,是三儿已到,前为怛萨阿竭作礼,各各以其白珠散佛上。(又,395上) (25)诸菩萨饭已,持钵跳掷虚空,行列而往,亦不堕地,亦不转摇。(又,400中) (26)饭事既讫,阿阁世则取一机坐文殊师利前自白言。(又,400中) (27)文殊师利为王及宫中臣下诸人说法已,各令安隐,便从坐起,与诸菩萨比丘僧俱而出 宫门。(又,402下) (28)弥勒菩萨白佛:我以从过去诸佛所,已闻是法,持讽诵读已,今复还闻是法。(又,405 下 ) (29)食毕洗手漱口,澡钵已,还掷水中。逆流未至七里,天化作金翅鸟飞来捧钵去,并髪一 处,供养起塔。(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No.184 。Ⅲ,470 上) (30)众祐念已,便行起于斯奈园,投暮往造迦叶。(竺县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No. 196 。IV,150 上 ) (31)佛饭去已,迦叶念曰……(又,150上) (32)佛说是已,皆欢喜受行。(又,159上) (33)佛坐饭竟,行澡水毕,为说经法,五百长者子,阿凡和利,及五百女人,逮得法眼,皆受 五戒已,佛与比丘僧,还诣奈氏园。(又,162上) (34)食讫行盥,当问此意。水盥已毕,如伸臂倾,佛与大众恍惚而还在精舍坐。(支曜译 《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No.630 。XV,452 中 ) (35)先世已供养百千亿佛已,于其坐具闻不疑,今生乃复值遇是成具光明定意法,今得修 行行之。(又,453下) 很清楚的,南北朝“动(宾)(副)已+下句”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承继东汉“动(宾)(副)已+下 句”这种句式,用“已”的地方也用其他完成动词,如“讫、竟、毕”。这种句式一直延续到晚唐五 代。 四 东汉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看些东汉译经以前的资料。《史记》约在公元前104—前91年撰成,《战国策》在西汉 末由刘向(约前77—前6年)编订为三十三篇,《汉书》的作者是班固(公元32—92年)。这些 书的写成时期都比安世高到达洛阳(公元后148年)要早,至少早五十年。 (36)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 (《史记 ·龟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40) (37)[弓高侯]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史记 ·吴王澳列传》。 2836) (38)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2796) (39)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史记 ·商君 列传》。2233) (40)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史记 ·张仪列传》。2299) (41)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已,齐让又 至。(《战国策 ·齐策二 ·张仪事秦王》) (42)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史记 ·滑稽列传》。3205) (43)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 王,⑤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汉书 ·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30)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有两个上句句末“已”的用 例。 (44)齐赵之恶从已,愿王之定虑而羽鑽臣也。(《苏秦使盛庆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纵横家 书》,6) (45)魏亡晋国,犹重秦也。与之攻齐,攻齐已,魏为□国,重楚为□OO 口重不在粱(梁)西 矣。(《谓起贾章》,同上,70) 例(44),“羽鑽”通“翼讀”,帮助的意思。这句说:齐赵两国恶交的事成功了,希望大王考虑一下 给我点帮助。例(45)说:魏国虽然失去晋国安邑一带,还以秦国为重。如果跟它攻齐,攻了齐 国,魏国的形势,将以楚国为重,重不在大梁以西了,就是说不在秦国了。例(44)写在公元前 287—286年,例(45)写在公元前284年春乐毅将五国兵攻破齐国之前。帛书书法在篆隶之 间,避邦字讳,可能是汉高祖后期或惠帝时(前195年前后)写本。 “钻中已,又灼龟首”的意思是“钻了[龟甲的]中间部分,再烧乌龟的头”,结构是“动宾已+ 下句”。这就是东汉“动(宾)已+下句”的来源。 五战国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来看一下先秦句末“已”字的几种用法,以便和例(36)—(45)中“已”字的用法作比较。 (甲)“停止”的意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 ·风雨》),“蒹葭采采,白露不已”(《诗经 ·兼葭》),“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诗经 ·南山有台》)。这几句的“已”,笺注都解作“止也”。“学 不可以已。”(《荀子 ·劝学》) 学习不可以停止。“已”也用作及物动词:“且舜救败,期年已一 过,三年已三过。”(《韩非子 ·难一》) 而且舜挽救败坏的风气,一年制止一种过失,三年制止 三种过失。 (乙)~已,~已矣。“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礼记 ·檀弓》) 他做活人那段 结束而做鬼的那段就开始了。王引之《经传释词》“已”字条下引这句,又说:“‘已’为语终之词, 则与‘矣’同义;连言之则曰‘已矣’,《论语》曰:‘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也”。蒲立本(1994:339)引 《礼记 ·檀弓》那句以及《经传释词》的说法,又说:“这句的意思很清楚地是指事情变后产生的新 情况,所以跟[王引之所说“已”与“矣”同义的]那种解释附合”。 何乐士等(1985:689)说:“已”字“用在句末,表示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可译为‘了’。” 接着举以下的例:“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无望已”。(《晏子春秋 · 内篇谏下》)——轻 视老百姓的忧患,而重视近臣的欢笑,那么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 (丙)~而已,~而已矣。“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论语 ·泰伯》),“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 桓六年》)。《助字辨略》卷三说“而已,言无馀事也”。有时“而已矣”连用,如“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论语 ·里仁》) 上面举例,倒不是想全部列出先秦句终“已”字的用法。各种虚词字典,文言语法已经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还有何莫邪(1989)的文章。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例(36)—(45)里的“已”字 用法不同。 第一,(甲)项里面“已”字主要用作不及物动词,意思是“止,停止”。第二,(乙)项里面“已” 字用在全句句终,而且从王引之开始,不少学者都认为这种句终的“已”相当于上古的“矣”,现 代句末事态助词“了”。这种“已”字表示新情况,或表达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第三,例 (36)—(45)里面的“已”字用在上句句末,如“钻中已,又灼龟首”(《史记》)。 第三种“已”的用法是新兴的。(甲)项里面的不及物动词“已”字以及(乙)项用法的“已”字 都出现于全句句末;也就是说,意思说到“已”已经说完,不必再接下去说什么。战国西汉新兴 的“已”字用法,是出现于上句句末,下面跟着下句。这种“已”字表示完成貌- 做完甲事再做 乙事 ,也可以说有承上启下的功用。 “已”字的新兴用法是指两方面。第一,先秦一般用“既……,又(复)……”表示两件事情前 后关联(刘景农1958:49):“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左僖三十年》),“既不受矣,而复缓 师,秦将生心。”(《左文七年》),“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 ·梁惠王上》)。而且,据目前 所知,战国后期以前没有本文所讨论的完成貌句式;也就是说,先秦没有别的完成动词,可以用 在“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个句式。第二,就是上面所说的,战国后期以前,“已”字没有用 在完成貌句式的上句句末的。 “已”字这种新兴用法是怎么来的?《诗经 ·风雨》有这样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鸡鸣不已”取掉“不”字剩下来的是“鸡鸣已”。把这句加在另一句的前面,结果是“鸡鸣已,东 方则白” 鸡叫完了,东方就发白了。“鸡鸣已”这句话是把鸡叫完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同 样一件事情,也可以把它看成和另一件事情前后关联——也就是说,做完甲事再做乙事,或者 甲事发生了再发生乙事。在这种情形下,句末带“已”的句子成为上句,于是产生“已”的新兴用 法。下面尝试论证这种看法。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其中有一部分是久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据整理小组 的解释,“第一部分原抄在导引图前,字体是尚有篆书意味的隶书;第二部分抄在另一幅帛上, 字体为篆书”(《文物》1975年第六期,1)。本文引《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 1975年第九期,35—48)里面的资料。这一部分医书内容是治疗五十二种疾病的二百七十馀 个古医方。“《五十二病方》的抄写年代不会晚于秦汉之际”(何介钧,张维明1982:114)。数码 为原件行次,整理小组所加;引证时附带数码,以便审核。 《五十二病方》是医书,常常用“已”字。病好了就说“病已”——病停止了。病不好就说“不 已”。各种疾病有专名,医书中也说“179瘁已”、“414疥已”、“417疟已”、“451病已”等等。 (46)179一、痛,燔陈刍若陈薪,令病者北(背)火炙之,两人为靡其尻,痛已。|412善洒, 干,節(即)炙里乐(药),以靡(磨)其骚(瘙),□靡脂□□脂,骚(瘙)即已。 |414居二 日乃浴,疥已。I 418一、疟,整(雍)葵,渍以水,夏日勿渍,以傅之,百疟尽已。 以上的“已”出现在全句句末,用作主要动词。“已”、“不已”也有用在上句句末的。 (47)162—163日壹[饮],三日,病已。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 174 药尽更为,病[已]而 止。|137病已,止。尝试,毋禁。|27—28治病时毋食鱼、彘肉、马肉、龟、虫、荤、麻 洙采,毋近内,病已如故。|125—126服药时毋食鱼,病已如故。420一、久疟不已, 干夸(刳)灶□以傅之,已。 |159不已,有(又)复□如此数。 245燔小隋(椭)石,淬 醯中以熨。不已,有(又)复之,如此数。 162—163的例有两个“病已”。第一个“病已”是把病好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第二个是把这 件事跟另一件事联起来看;“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病好了,类石就像米汁一样从前面出 来。⑥《五十二病方》还有以下的句子: (48)415一、煮桃叶,三汲,以为汤。之温内,饮热酒,已,即入汤中,⑦有(又)饮热酒其中, 虽久骚(瘙)[已]。——到温室里面,喝热酒,完了,就到热水里,再在里面喝热酒,虽 然是长久的瘙病也会好的。 “饮热酒,已,即入汤中”的“已”在两句之间,意思是喝完热酒。在这种情形下,“已”字会黏 附在上句句末,产生“饮热酒已,即入汤中”—-喝完了热酒,就到热水里去;结构跟例(44)、 (45)的完成貌句式一样。换句话说,“饮热酒已”的上句句末“已”字已经是完成动词。 六 结 论 第一,用结构主义的观点,可以简单地说明完成貌句式的历史。 (甲)战国晚期、西汉产生“攻齐已,魏为□国,……”(《战国纵横家书》)、“钻中已,又灼龟 首”(《史记》)这样的句子。这种句子表示完成貌,句式是 (49)动+宾+完成动词,下句 这种句式一直流行到晚唐五代。 (乙)汉代用在上列句式的完成动词,最常见的是“已”,其次是“讫、竟、毕”,南北朝还是 “已、讫、竟、毕”。大概是西晋时代,“了”字也加入完成动词的行列,在上列句式中出现。但是 起初不常见,到了唐代频率逐渐增高(刘坚等1992:48)。同时,在上列句式里的别的完成动 词,向“了”字归并。“了”字于是在这种句式中占据地位。本文最初(例1)引的“其僧噢饭了便 去”(《祖堂集》)就是晚唐五代表示完成貌典型的句子。 (丙)十世纪左右,“动+宾+了,下句”里的“了”字往前挪,挪到动宾之间。于是句式变成 “动+了+宾,下句”。这就是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总起来说,从战国晚期一直到晚唐,例(49)显示的句式结构不变,这一千多年之间只有词 汇兴替的演变,主要是“了”字逐渐替代了“已、讫、竟、毕”等完成动词。十世纪产生了结构变 化,“动+宾+了,下句”变成“动+了+宾,下句”。 第二,因为“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种句式经常出现于跟佛教有关的白话文献,如 《敦煌变文集》、《百喻经》(492年译),以及东汉的译经,所以一直有人猜想这种句式是受了梵 文的影响而产生(张洪年1977:66;何莫邪1989:600)。现在知道这种想法不确。理由很简单: 佛教东传以前,《史记》、《汉书》、《战国纵横家书》等文献里已有“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 以后一脉相承,一直流传到晚唐五代。 最后讨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历史上在动宾之间至少出现过四个表示动作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或完成 貌词尾:“了”、“著”、“讫”、“却”。 (50)(甲)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 (乙)又只恐你,背誓盟,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杨无咎:玉抱肚,《全宋词》,1202 页) 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朱子语类》,卷59) (丙)接养义男曹归哥因为逃走不听教训,是应定用针笔于本人面上刺讫“曹”字一个。 (《元典章 ·刑》二) 于至大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偷盗讫师叔华祖仁棉线布疋钞锭等物。(同上,十一) (丁)天晴盖却屋,乘时刈却禾。(《续古尊宿语要 · 白云端和尚语录》中收的洞山和尚 (807—869)的诗) (乙)项完成貌“著”是吴语完成貌“仔”的前身。(拙著1989)。(丙)项是曹广顺先生(1998: 484)举的例,“讫”表示动作的完成和实现。(丁)项也是曹广顺(1986)举的例。唐代禅师的这 两句诗,到南宋《灵隐大川济禅师语录》中,两处“却”都被改作“了”,变为:“趁晴盖了屋,乘时刈 了禾”。曹先生指出,“动+却+宾”比“动+了+宾”出现得早,后者的产生是“却”和“了”词汇 替兴的结果。 这些例句的年代,最早要算9世纪的(丁)例,最晚要算14世纪的(丙)例。我们不禁要问: 为什么九世纪以前汉语没有“动+动相补语/完成貌词尾+宾,下句”的句式? 这个问题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问:(甲)东汉有“饭事既讫,……”(例26)、南北朝有“世 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例7)。为什么“讫”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挪到动宾之间,形成例 (50丙)的“动+讫+宾”?(乙)《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41已有“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 为什么“了”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公留了我,明府不能止”?(丙) 《战国纵横家书》已有“攻齐已,魏为□国”(例45),东汉又有“佛说是已,皆欢喜受”(例13)。为 什么“已”字不早早地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动+已+宾,下句”? 这个问题我以前(1981)问过。“动+宾+了>动+了+宾”这个结构演变是汉语语法史中 的一件大事:动宾之间出现了一个唐代以前没有的专门表示动作完成的成分。为什么“动+了 +宾”不早不晚正在晚唐五代产生?现在问的还是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甲)中古完成貌 句式的寿命往上推了六百年,(乙)问题不只是针对“了”,也牵涉到“却”、“著”、“讫”。 至于答案,(甲)我以前(1981:72)认为“结果补语也是表示完成貌”,因为“一件事总要完成后才能有结果,所以结果补语既表示结果,也必得同时表示完成”。也就是说,动补结构是“动 +了+宾”格式的来源。(乙)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又用“动+杀”、“动+死”来考察“动+结果 补语+宾”的产生年代(拙著1991)。⑧结论是汉代只有“受事+V 死”,唐代才有“施事+V 死 +受事”可靠的用例,如“律师,律师,扑死佛子耶?”(《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卷92)。这句 结构是“动+结果补语+宾”,结果补语在动宾之间表示完成。年代是八世纪。那么“动补+ 宾”结构再积累两三百年,正好促成“动+了+宾”的产生。⑨ 曹广顺(1986、1990)改正了我的看法。他说明:(甲)在“动+了+宾”兴起以前,唐五代先 后出现了若干动相补语(曹先生称为“动态助词”)如“却”、“将”、“得”、“取”、“着”。这些动相补 语在“动+动相补语+宾”格式中,表示动作的完成或结果,有些也表示动作获得结果。(乙) “了”字在“动+却+宾”里替代“却”,于是产生“动+了+宾”。 这么看来,动补结构是产生“动+了+宾”的远因,“动+却+宾”是近因。也许可以这么 说 :(i)“动+结果补语+宾”、(ii)“动+动相补语+宾”、(ii)“动+完成貌词尾+宾”这三种结 构可以排成个台阶形的队,从产生先后的关系来看,(i)是(ii)(iii)的必要条件,(ii)是(iii)的 必 要条件。
附 注 ①《世说新语》,刘宋,刘义庆(403—444)著。《大庄严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正藏》,V,257— 348)。《妙法莲华经》,同人译。(又,X,1—62)。《出曜经》,后秦,竺佛念译。(又,V,718—766)。《增壹阿含 经》,东晋,僧迦提婆译。(又,Ⅱ,549—830)。《贤愚经》,北魏,慧觉等译。(又,V,349—445)。《佛说鹿母 经》,西晋,竺法护译。(又,Ⅲ,454—456)。《太子须大孥经》,西秦,圣坚译。(又,Ⅲ,418—424)。 下面引翻译佛经时用下列的格式:“《大庄严》。IV,346中”。意思是:“《大庄严经》。《大正藏》第V 册,第 346页中栏”。 ②《吕徵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724页(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说:“增一阿含经 五一卷。苻秦县摩难提 译。建元二十一年(三八五)出[祐]。后误东晋僧伽提婆译[开]。今勘系经僧伽提婆修正。”对我们来说,译者 不重要,翻译时间重要。这部经是四世纪末叶写定。 ③ 程湘清主编《两汉汉语研究》(1992,山东教育出版社)是用《史记》《论衡》研究语法,秦汉竹帛研究通假 字。 ④ 许理和1991把东汉译经分成五组。其中后汉安玄共严佛调译《法镜经》(《大正藏》No.322)没有上句 句末的“已”,所以本文不列。 ⑤这句中华书局《汉书》标点本,3230页读作“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本文是按照杨树达《词 诠》的读法。无论是哪种读法,“已”字出现于上句句末。 ⑥《五十二病方》162—163页那段讨论的病叫“痛”,是膀胱结石。这段说,喝毒堇做的药,病好了,结石就 化成米汁一样的乳色液体从小便里出来。 ⑦ 这句有两种读法。《五十二病方》122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 (二)》,《文物》1975年第9期,47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我们认为前一种读法合乎《五十二病方》的文 例。 ⑧ 王力1958:405认为西汉《史记》里已有“动+结果补语+宾”格式。如果相信动补结构促成“动+了+ 宾”的产生,王先生给动补结构定的年代令人费解。 ⑨ 这段和下两段的意思,我曾经在拙著1994里说过,吴福祥1996:296—299也做过清晰详尽的转述,请 参看。
引用书目 王力1958《汉语史稿》(中)。科学出版社。 太田辰夫1987(蒋绍愚 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 吕 激1979《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91《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621—1896页是(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 何乐士等1985《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 何介钧 张维明1982《马王堆汉墓》。 吴福祥1996《敦煌变文语法研究》。长沙,岳麓书社。 周法高1953《中国语法札记》,《史语所集刊》24.197—28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1975a《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一)》,《文物》1975年第6期,1—5。 — —1975b《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1975年第9期,35—48。 ———1976 《战国纵横家书》,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9《五十二病方》,北京,文物出版社。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1.65—77。 —— 1989《汉语方言虚词“著”字三种用法的来源》,《中国语言学报》3.193-216。 ——1991《从汉代“动杀”、“动死”来看动补结构的发展——兼论中古时期起词的施受关系的中立化》, 《语言学论丛》16.112—136。 — 1994《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中央研究院, 2.61—97,台北。 曹广顺1986《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著”》,《中国语文》1986.3.192—202。 ———1990《魏晋南北朝到宋代的“动+将”结构》,《中国语文》1990.2.130—135。 1995《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 — —1998《《元典章 ·刑部>中的“讫”和“到”》,《汉语史研究集刊》第一辑(下)(四川成都,巴蜀书社), 483—497。 程湘清(主编)1992《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 杨树达1954 《词诠》。 刘 坚等1992《近代汉语虚词研究》,北京,语文出版社。 刘景农1958《汉语文言语法》。 Cheung,Samuel Hung-nin 1977 张洪年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Chinese Lin- guistics 5.1.55-74. Harbsmeier,Christoph 1989 何莫邪The Classical Chinese modal particle yi,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Interna- 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nguistics and Paleography,Taipei,Academia Sinica,475-504. Pulleyblank,Edwin G.1994 Aspects of aspect in Classical Chinese,(高思曼、何乐士编)《第一届国际先秦汉语 语法研讨会论文集》,岳麓书社,313—363。(中译本:《古汉语体态的各方面》,《古汉语研究》1995年第2 期,1—13。) Zuircher,E.1977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in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nslations,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 12.177-203.(许理和著,蒋绍愚译《最早的佛教译文中的东汉口语成分》, 《语言学论丛》14(1987) .197—225)。 ——— 1991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In Koichi Shinohara and Gregory Schopen eds., From Benares to Beijing:Essays on Buddhism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Honour of Prof.Jan Yün-hua (Oakville,Ontario:Mosaic).277-304. (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 中 国 语 文
- Assistant
梅祖麟的论文《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是一篇深入研究汉语完成貌句式历史的学术论文,然而,任何学术研究都可能存在一些可以进一步改进的地方。以下是一些可能的不足之处:
-
历史跨度和细节处理: 梅祖麟的研究涵盖了从战国到现代汉语的长时间跨度。这个跨度在提供历史趋势的同时,也可能导致对特定时期或转折点的细节关注不够深入。例如,各个历史时期的社会、文化、语言接触如何具体影响完成貌句式的演变,可能需要进一步细致的探索。
-
与其他语言的影响: 虽然论文中澄清“完成貌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受梵文影响而产生的”,但可以深入探讨梵文或其他外来语言在具体语言环境中的细微影响。这包括更详细地讨论语言接触在不同地区或不同时间点的实际情况。
-
现代方言的比较和验证: 现代汉语方言在完成貌的表达上有多样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历史的痕迹。论文中可以增加更多方言的证据,以验证或补充其关于动貌标记“了”的历史演变的观点。
-
语料库和数据的限制: 论文主要依赖于传统文献和经典文本。一些语言变化可能在口语或非正式文本中更早或更显著地发生。利用更广泛的语料库或者考虑现代的语言调查数据可能会提供不同的视角。
-
理论框架的应用: 论文可以更加系统地运用现代语言学理论,特别是语法化(grammaticalization)理论来分析完成貌的演变。这样可以使分析更具理论深度和普适性。
这些建议并不是对论文的否定,而是为进一步研究或完善提供可能的方向。学术研究总是在发展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发现和见解推动领域的进步。
-
- User
读完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你觉得最大的不足之处是什么,请详细说明?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提要本文(1)用《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东汉翻译佛经等资料说明,“动+(宾)+已,下句” 这种完成貌句式从战国晚期开始已经存在,而这种句式就是晚唐五代“动+(宾)+了,下句” 句式的前身。(2)战国的完成貌句式的形成,是先有了“动+(宾)+已”这种独立成句的句式, 随后再在后面加上一句。(3)“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 受了梵文影响而产生的。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曾经考证东汉译经的真伪。本文介绍了许氏认为真正在东汉译成的 29篇佛经的目录;也讨论了晚唐五代的“动+宾+了,下句”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完成貌句式 “动+了+宾,下句”。
一 导 言 晚唐五代有这样的完成貌句式: (1)其僧噢饭了便去。(《祖堂集》4.37) (2)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 (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又,20) (4)拜舞既了,遂拣细马百疋(匹)。(又,307) (5)升座已了,先念偈,焚香,称诸佛菩萨名。(又,460) 完成貌句式由上下两个分句组成,上句前面的部分是由动词或动宾形成的谓语,谓语后面跟着 完成动词“了”字。这个“了”字可以单独出现,如例(1)(2)(3),也可以前面加个副词,如例(4) (5)。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做完了甲事,再做乙事,结构是: (6)(甲)动+(宾)+(副)+了,下句 (乙)动+(宾)+(副)+完成动词,下句 放在圆括弧里的成分可有可无。为了方便,下面有时也拿“动+宾+完成动词,下句”来代表完 成貌句式。 1981年我写了篇文章讨论完成貌句式的历史,主要是想回答两个问题:(1)“动+宾+了” 这种词序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动+了+宾”?也就是说,晚唐五代的“噢饭了便去”怎么会变成 现代的“吃了饭就去”?(2)“动宾了+下句”这种句式是怎么来的?本文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 以前那篇文章的结论是说:“从南北朝到中唐,‘动+宾+完成动词’这个句式早已形成,但南北朝表示完成主要是用‘讫、毕、已、竟’,后来词汇发生变化,形成唐代的‘动+宾+了’”(76 页),同时又说:“南北朝的‘动+宾+完’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目前不能回答。因为我们不知 道这种句式最早出现的年代,……”(70页)。下面想说明这种句式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 二南北朝的完成貌句式 现在抄录一些以前引过的例句来说明南北朝的情形:① (7)动+宾+完成动词 竟:[张季鹰]作数曲竟,抚琴曰……(《世说 ·伤逝》) 自己立字竟,各还所在。(《增壹》。Ⅱ,637下) 讫:世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还诣所在。(又。Ⅱ,665上) 俱乞食讫,还至世尊所。(又。Ⅱ,665上) 拜舞谢帝讫,还至世尊所。(《敦煌》,210) 已:佛说此经已,结加趺坐……(《妙法》。IV,2 中) 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大庄严》。IV,346 中 ) 是时世尊说此偈已,便从座起而去。(《增壹》。V,637 下 ) 善惠说法已,必却归大雪山南面。(《敦煌》,820) 毕: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世说 ·方正》)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见人。(《六祖坛经》) (8)动+(宾)+副+完成动词 既毕: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世说 · 言语》) 须达买园既毕,遂与太子却归。(《敦煌》,372) 不已: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 ·德行》) 六师闻言笑不已。(《敦煌》,372) 已竟:残谷已竟,驱牛还主。(《贤愚》。IV,428 中) 我作齐书已竟,赞曰……(《南史》。卷30,第788页,中华书局,1975) 已讫:严办已讫,于是欲发。(《贤愚》。IV,412 上) 葬送已讫,诸臣责师子曰……(《出曜》。IV,720 上) (9)动+完成动词 毕:《世说》:言毕、食毕、哭毕、看毕、弄毕。 竟:《世说》:讲竟、食竟、谈竟、看竟、视竟。 讫:《世说》:听讫、饮讫、视讫、拜讫。 《敦煌》:汉使吊讫,当即使回。(106)目连言讫,更往前行。(728) 已:《增壹》:诸比丘从如来闻已,便当受持。(Ⅱ,554上) 《太子须大孥》:其人食已,呕吐于地。(Ⅲ,424上) 《佛说鹿母》:鹿母说已,便捨而去。(Ⅲ,454中) 上面引的文献,《大庄严经》、《妙法莲华经》是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罗什在长安译经的时期 是401—413。《太子须大孥经》是西秦圣坚所译,《增壹阿含经》是东晋僧伽提婆所译。②最早 的是西晋竺法护所译的《佛说鹿母经》,竺法护译经的时期是284—288和291—297。上面所 引的例句,四、五世纪的最多,上限是三世纪末叶,下限是九、十世纪。至于三世纪末叶以前的情形,1981年的文章没有交待。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 三东汉佛经译文里的资料 东汉的语法资料,以前大家知道要用班固《汉书》、王充《论衡》、刘熙《释名》等。③但这几本 书都是文士所著,可能书语成分较多,口语成分较少。有鉴于此,周法高1953年就用东汉翻译 佛经来研究语法,结论之一是东汉已有系词“是”字。这在1953年是重要的发现。后来太田辰 夫《中国语历史文法》(日文原版,1958)引用书目中也列了东汉安世高、支娄迦谶的译经。 但是东汉译经是一宗有争议的资料。《大正一切经》里译者上面标明“后汉”的著作有96 篇。这里当然有伪托的,也就是东汉以后的译经伪托给东汉几个著名的翻译家名下的。怎样 辨别96篇“后汉”译经的真伪就成为利用这宗资料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教授(E.Zürcher)1977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许 教授是研究早期中国佛教的专家。他用道安《总理众经目录》(公元374年),再参考日本学者 林屋友次郎《经录研究》(1941)的研究成果,把96篇“后汉译经”筛选一番,得到29篇他认为是 真正东汉时期翻译的佛经,并且对译文中的口语成分作了分析。文章原文用英语写成,蒋绍愚 1987年译成中文。 许教授1991年又发表《关于最早的佛经译文的一些新看法》,原文也是用英语写成。1977 到1991之间,许教授对这29篇佛经的看法稍微有点改变。(1)《大正藏》No.1508 原署安玄、 严佛调译《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的译者,根据道安的经录,许教授认为应该是安世高。(2)《大 正藏》No.624原署支娄迦谶译《使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许教授认为是东汉所译,但译者 不明。(3)添了两种东汉所译,译者不明的佛经:No.105《五阴譬喻经》,No.109《转法轮经》。 这两篇虽然道安认为是安世高所译,但许教授认为从译文风格和翻译名词看来,译者不是安世 高。许教授1991年的文章基本上还是用以前选出来的29篇当做资料,更进一步分析译文的 翻译名词、风格、以及思想内容。 我们曾经比较许理和的书目和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的书目,发现两位的看法一致。 太田先生认为可疑的,如东汉迦叶摩腾共法兰译(?)《四十二章经》、安世高译(?)《长者懊恼三 处经》,许教授也认为可疑。我们又曾比较许理和的两篇文章和吕激《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79),发现两位对东汉译经真伪问题的看法也差不多。吕激先生(1979:284)说:“《五阴譬喻 经》《转法轮经》《法受尘经》《禅行法想经》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许教授也认为前两 部可疑;后两部虽然列在许教授的书目里,但都很短,我们可以避而不用。至于支娄迦谶所译 的经,许吕两位都认为《大正藏》No.418《般舟三昧经》是真的,许教授更进一步指出,根据近人 的研究,只有《高丽大藏经》版本的前六品可信,其他七至十六品都有后人窜改的痕迹。 东汉翻译佛经的真伪问题,经过几十年中日欧美学者共同的努力,已经达到某种程度的共 识。这套研究成果,治佛教史的需要参考,研究汉语史的也应该借镜。本文就是以这29篇为 资料。这29篇的目录列在附录中。(因受篇幅所限,附录:东汉译经的目录未能刊出,谨此说 明——编者) 东汉的译经可以分为四组。④
安世高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50—170年) 2.支娄迦谶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70—190年) 3.康孟详、竺大力、竺县果所译(活动时期:约公元200年) 4.支曜所译(二世纪晚期) 下面用四组译者的十篇译经来做证据,列举东汉三种结构的完成貌句式: (10)(甲)动+宾+已,下句 (乙)动+已,下句 (丙)动+(宾)+副+已,下句 用“已”的地方也有用“讫、竟、毕”的,但例子不多。 (11)还行安般守意已,复收意行念也。(安世高译《佛说大安般守意经》No.602 。XV,163下) (12)若读经已,乃复行禅微意者。谓不数息及行相随也。(又,166上) (13)佛说是已,皆欢喜受。(安世高译《禅行法想经》No.605。XV,181 中 ) (14)屏语病者家人言,不可复治。告已便去。(安世高译《道地经》No.607。XV,233 上 ) (15)地狱使者已到将入狱,在斯便转死。箭已射已,生死索行罪便牵往过世。(又,233上) (16)是菩萨摩珂萨于梦中觉已,若见城郭火起时,便作是念。(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 No.224 。VⅢ,459下 ) (17)是人前世供养若干佛已,今复闻深般若波罗蜜。(又,444中) (18)成就作佛已,当度脱十方天下人。(又,466上) (19)是时县无竭菩萨欲萨陀波伦成其功德故,悉受五百女人及五百乘珍宝。既受已,复持 反遗萨陀波伦菩萨。(又,476上) (20)既闻经已,无有狐疑大如毛发。(又,476上) (21)闻是言已,恍惚不知其处。(支娄加谶译《文殊师利问菩萨署经》No.458。XIV,439 下 ) (22)佛说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世人鬼神龙皆欢喜,前为佛作礼而去。(支 娄迦谶译《遗日摩尼宝经》No.350 。XI194 上) (23)其化佛说是语竟,便不复现。(支娄迦谶译《阿阁世王经》No.624 。XV,392 上 ) (24)语适竟,是三儿已到,前为怛萨阿竭作礼,各各以其白珠散佛上。(又,395上) (25)诸菩萨饭已,持钵跳掷虚空,行列而往,亦不堕地,亦不转摇。(又,400中) (26)饭事既讫,阿阁世则取一机坐文殊师利前自白言。(又,400中) (27)文殊师利为王及宫中臣下诸人说法已,各令安隐,便从坐起,与诸菩萨比丘僧俱而出 宫门。(又,402下) (28)弥勒菩萨白佛:我以从过去诸佛所,已闻是法,持讽诵读已,今复还闻是法。(又,405 下 ) (29)食毕洗手漱口,澡钵已,还掷水中。逆流未至七里,天化作金翅鸟飞来捧钵去,并髪一 处,供养起塔。(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No.184 。Ⅲ,470 上) (30)众祐念已,便行起于斯奈园,投暮往造迦叶。(竺县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No. 196 。IV,150 上 ) (31)佛饭去已,迦叶念曰……(又,150上) (32)佛说是已,皆欢喜受行。(又,159上) (33)佛坐饭竟,行澡水毕,为说经法,五百长者子,阿凡和利,及五百女人,逮得法眼,皆受 五戒已,佛与比丘僧,还诣奈氏园。(又,162上) (34)食讫行盥,当问此意。水盥已毕,如伸臂倾,佛与大众恍惚而还在精舍坐。(支曜译 《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No.630 。XV,452 中 ) (35)先世已供养百千亿佛已,于其坐具闻不疑,今生乃复值遇是成具光明定意法,今得修 行行之。(又,453下) 很清楚的,南北朝“动(宾)(副)已+下句”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承继东汉“动(宾)(副)已+下 句”这种句式,用“已”的地方也用其他完成动词,如“讫、竟、毕”。这种句式一直延续到晚唐五 代。 四 东汉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看些东汉译经以前的资料。《史记》约在公元前104—前91年撰成,《战国策》在西汉 末由刘向(约前77—前6年)编订为三十三篇,《汉书》的作者是班固(公元32—92年)。这些 书的写成时期都比安世高到达洛阳(公元后148年)要早,至少早五十年。 (36)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 (《史记 ·龟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40) (37)[弓高侯]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史记 ·吴王澳列传》。 2836) (38)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2796) (39)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史记 ·商君 列传》。2233) (40)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史记 ·张仪列传》。2299) (41)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已,齐让又 至。(《战国策 ·齐策二 ·张仪事秦王》) (42)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史记 ·滑稽列传》。3205) (43)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 王,⑤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汉书 ·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30)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有两个上句句末“已”的用 例。 (44)齐赵之恶从已,愿王之定虑而羽鑽臣也。(《苏秦使盛庆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纵横家 书》,6) (45)魏亡晋国,犹重秦也。与之攻齐,攻齐已,魏为□国,重楚为□OO 口重不在粱(梁)西 矣。(《谓起贾章》,同上,70) 例(44),“羽鑽”通“翼讀”,帮助的意思。这句说:齐赵两国恶交的事成功了,希望大王考虑一下 给我点帮助。例(45)说:魏国虽然失去晋国安邑一带,还以秦国为重。如果跟它攻齐,攻了齐 国,魏国的形势,将以楚国为重,重不在大梁以西了,就是说不在秦国了。例(44)写在公元前 287—286年,例(45)写在公元前284年春乐毅将五国兵攻破齐国之前。帛书书法在篆隶之 间,避邦字讳,可能是汉高祖后期或惠帝时(前195年前后)写本。 “钻中已,又灼龟首”的意思是“钻了[龟甲的]中间部分,再烧乌龟的头”,结构是“动宾已+ 下句”。这就是东汉“动(宾)已+下句”的来源。 五战国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来看一下先秦句末“已”字的几种用法,以便和例(36)—(45)中“已”字的用法作比较。 (甲)“停止”的意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 ·风雨》),“蒹葭采采,白露不已”(《诗经 ·兼葭》),“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诗经 ·南山有台》)。这几句的“已”,笺注都解作“止也”。“学 不可以已。”(《荀子 ·劝学》) 学习不可以停止。“已”也用作及物动词:“且舜救败,期年已一 过,三年已三过。”(《韩非子 ·难一》) 而且舜挽救败坏的风气,一年制止一种过失,三年制止 三种过失。 (乙)~已,~已矣。“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礼记 ·檀弓》) 他做活人那段 结束而做鬼的那段就开始了。王引之《经传释词》“已”字条下引这句,又说:“‘已’为语终之词, 则与‘矣’同义;连言之则曰‘已矣’,《论语》曰:‘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也”。蒲立本(1994:339)引 《礼记 ·檀弓》那句以及《经传释词》的说法,又说:“这句的意思很清楚地是指事情变后产生的新 情况,所以跟[王引之所说“已”与“矣”同义的]那种解释附合”。 何乐士等(1985:689)说:“已”字“用在句末,表示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可译为‘了’。” 接着举以下的例:“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无望已”。(《晏子春秋 · 内篇谏下》)——轻 视老百姓的忧患,而重视近臣的欢笑,那么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 (丙)~而已,~而已矣。“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论语 ·泰伯》),“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 桓六年》)。《助字辨略》卷三说“而已,言无馀事也”。有时“而已矣”连用,如“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论语 ·里仁》) 上面举例,倒不是想全部列出先秦句终“已”字的用法。各种虚词字典,文言语法已经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还有何莫邪(1989)的文章。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例(36)—(45)里的“已”字 用法不同。 第一,(甲)项里面“已”字主要用作不及物动词,意思是“止,停止”。第二,(乙)项里面“已” 字用在全句句终,而且从王引之开始,不少学者都认为这种句终的“已”相当于上古的“矣”,现 代句末事态助词“了”。这种“已”字表示新情况,或表达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第三,例 (36)—(45)里面的“已”字用在上句句末,如“钻中已,又灼龟首”(《史记》)。 第三种“已”的用法是新兴的。(甲)项里面的不及物动词“已”字以及(乙)项用法的“已”字 都出现于全句句末;也就是说,意思说到“已”已经说完,不必再接下去说什么。战国西汉新兴 的“已”字用法,是出现于上句句末,下面跟着下句。这种“已”字表示完成貌- 做完甲事再做 乙事 ,也可以说有承上启下的功用。 “已”字的新兴用法是指两方面。第一,先秦一般用“既……,又(复)……”表示两件事情前 后关联(刘景农1958:49):“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左僖三十年》),“既不受矣,而复缓 师,秦将生心。”(《左文七年》),“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 ·梁惠王上》)。而且,据目前 所知,战国后期以前没有本文所讨论的完成貌句式;也就是说,先秦没有别的完成动词,可以用 在“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个句式。第二,就是上面所说的,战国后期以前,“已”字没有用 在完成貌句式的上句句末的。 “已”字这种新兴用法是怎么来的?《诗经 ·风雨》有这样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鸡鸣不已”取掉“不”字剩下来的是“鸡鸣已”。把这句加在另一句的前面,结果是“鸡鸣已,东 方则白” 鸡叫完了,东方就发白了。“鸡鸣已”这句话是把鸡叫完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同 样一件事情,也可以把它看成和另一件事情前后关联——也就是说,做完甲事再做乙事,或者 甲事发生了再发生乙事。在这种情形下,句末带“已”的句子成为上句,于是产生“已”的新兴用 法。下面尝试论证这种看法。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其中有一部分是久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据整理小组 的解释,“第一部分原抄在导引图前,字体是尚有篆书意味的隶书;第二部分抄在另一幅帛上, 字体为篆书”(《文物》1975年第六期,1)。本文引《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 1975年第九期,35—48)里面的资料。这一部分医书内容是治疗五十二种疾病的二百七十馀 个古医方。“《五十二病方》的抄写年代不会晚于秦汉之际”(何介钧,张维明1982:114)。数码 为原件行次,整理小组所加;引证时附带数码,以便审核。 《五十二病方》是医书,常常用“已”字。病好了就说“病已”——病停止了。病不好就说“不 已”。各种疾病有专名,医书中也说“179瘁已”、“414疥已”、“417疟已”、“451病已”等等。 (46)179一、痛,燔陈刍若陈薪,令病者北(背)火炙之,两人为靡其尻,痛已。|412善洒, 干,節(即)炙里乐(药),以靡(磨)其骚(瘙),□靡脂□□脂,骚(瘙)即已。 |414居二 日乃浴,疥已。I 418一、疟,整(雍)葵,渍以水,夏日勿渍,以傅之,百疟尽已。 以上的“已”出现在全句句末,用作主要动词。“已”、“不已”也有用在上句句末的。 (47)162—163日壹[饮],三日,病已。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 174 药尽更为,病[已]而 止。|137病已,止。尝试,毋禁。|27—28治病时毋食鱼、彘肉、马肉、龟、虫、荤、麻 洙采,毋近内,病已如故。|125—126服药时毋食鱼,病已如故。420一、久疟不已, 干夸(刳)灶□以傅之,已。 |159不已,有(又)复□如此数。 245燔小隋(椭)石,淬 醯中以熨。不已,有(又)复之,如此数。 162—163的例有两个“病已”。第一个“病已”是把病好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第二个是把这 件事跟另一件事联起来看;“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病好了,类石就像米汁一样从前面出 来。⑥《五十二病方》还有以下的句子: (48)415一、煮桃叶,三汲,以为汤。之温内,饮热酒,已,即入汤中,⑦有(又)饮热酒其中, 虽久骚(瘙)[已]。——到温室里面,喝热酒,完了,就到热水里,再在里面喝热酒,虽 然是长久的瘙病也会好的。 “饮热酒,已,即入汤中”的“已”在两句之间,意思是喝完热酒。在这种情形下,“已”字会黏 附在上句句末,产生“饮热酒已,即入汤中”—-喝完了热酒,就到热水里去;结构跟例(44)、 (45)的完成貌句式一样。换句话说,“饮热酒已”的上句句末“已”字已经是完成动词。 六 结 论 第一,用结构主义的观点,可以简单地说明完成貌句式的历史。 (甲)战国晚期、西汉产生“攻齐已,魏为□国,……”(《战国纵横家书》)、“钻中已,又灼龟 首”(《史记》)这样的句子。这种句子表示完成貌,句式是 (49)动+宾+完成动词,下句 这种句式一直流行到晚唐五代。 (乙)汉代用在上列句式的完成动词,最常见的是“已”,其次是“讫、竟、毕”,南北朝还是 “已、讫、竟、毕”。大概是西晋时代,“了”字也加入完成动词的行列,在上列句式中出现。但是 起初不常见,到了唐代频率逐渐增高(刘坚等1992:48)。同时,在上列句式里的别的完成动 词,向“了”字归并。“了”字于是在这种句式中占据地位。本文最初(例1)引的“其僧噢饭了便 去”(《祖堂集》)就是晚唐五代表示完成貌典型的句子。 (丙)十世纪左右,“动+宾+了,下句”里的“了”字往前挪,挪到动宾之间。于是句式变成 “动+了+宾,下句”。这就是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总起来说,从战国晚期一直到晚唐,例(49)显示的句式结构不变,这一千多年之间只有词 汇兴替的演变,主要是“了”字逐渐替代了“已、讫、竟、毕”等完成动词。十世纪产生了结构变 化,“动+宾+了,下句”变成“动+了+宾,下句”。 第二,因为“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种句式经常出现于跟佛教有关的白话文献,如 《敦煌变文集》、《百喻经》(492年译),以及东汉的译经,所以一直有人猜想这种句式是受了梵 文的影响而产生(张洪年1977:66;何莫邪1989:600)。现在知道这种想法不确。理由很简单: 佛教东传以前,《史记》、《汉书》、《战国纵横家书》等文献里已有“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 以后一脉相承,一直流传到晚唐五代。 最后讨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历史上在动宾之间至少出现过四个表示动作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或完成 貌词尾:“了”、“著”、“讫”、“却”。 (50)(甲)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 (乙)又只恐你,背誓盟,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杨无咎:玉抱肚,《全宋词》,1202 页) 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朱子语类》,卷59) (丙)接养义男曹归哥因为逃走不听教训,是应定用针笔于本人面上刺讫“曹”字一个。 (《元典章 ·刑》二) 于至大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偷盗讫师叔华祖仁棉线布疋钞锭等物。(同上,十一) (丁)天晴盖却屋,乘时刈却禾。(《续古尊宿语要 · 白云端和尚语录》中收的洞山和尚 (807—869)的诗) (乙)项完成貌“著”是吴语完成貌“仔”的前身。(拙著1989)。(丙)项是曹广顺先生(1998: 484)举的例,“讫”表示动作的完成和实现。(丁)项也是曹广顺(1986)举的例。唐代禅师的这 两句诗,到南宋《灵隐大川济禅师语录》中,两处“却”都被改作“了”,变为:“趁晴盖了屋,乘时刈 了禾”。曹先生指出,“动+却+宾”比“动+了+宾”出现得早,后者的产生是“却”和“了”词汇 替兴的结果。 这些例句的年代,最早要算9世纪的(丁)例,最晚要算14世纪的(丙)例。我们不禁要问: 为什么九世纪以前汉语没有“动+动相补语/完成貌词尾+宾,下句”的句式? 这个问题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问:(甲)东汉有“饭事既讫,……”(例26)、南北朝有“世 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例7)。为什么“讫”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挪到动宾之间,形成例 (50丙)的“动+讫+宾”?(乙)《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41已有“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 为什么“了”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公留了我,明府不能止”?(丙) 《战国纵横家书》已有“攻齐已,魏为□国”(例45),东汉又有“佛说是已,皆欢喜受”(例13)。为 什么“已”字不早早地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动+已+宾,下句”? 这个问题我以前(1981)问过。“动+宾+了>动+了+宾”这个结构演变是汉语语法史中 的一件大事:动宾之间出现了一个唐代以前没有的专门表示动作完成的成分。为什么“动+了 +宾”不早不晚正在晚唐五代产生?现在问的还是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甲)中古完成貌 句式的寿命往上推了六百年,(乙)问题不只是针对“了”,也牵涉到“却”、“著”、“讫”。 至于答案,(甲)我以前(1981:72)认为“结果补语也是表示完成貌”,因为“一件事总要完成后才能有结果,所以结果补语既表示结果,也必得同时表示完成”。也就是说,动补结构是“动 +了+宾”格式的来源。(乙)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又用“动+杀”、“动+死”来考察“动+结果 补语+宾”的产生年代(拙著1991)。⑧结论是汉代只有“受事+V 死”,唐代才有“施事+V 死 +受事”可靠的用例,如“律师,律师,扑死佛子耶?”(《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卷92)。这句 结构是“动+结果补语+宾”,结果补语在动宾之间表示完成。年代是八世纪。那么“动补+ 宾”结构再积累两三百年,正好促成“动+了+宾”的产生。⑨ 曹广顺(1986、1990)改正了我的看法。他说明:(甲)在“动+了+宾”兴起以前,唐五代先 后出现了若干动相补语(曹先生称为“动态助词”)如“却”、“将”、“得”、“取”、“着”。这些动相补 语在“动+动相补语+宾”格式中,表示动作的完成或结果,有些也表示动作获得结果。(乙) “了”字在“动+却+宾”里替代“却”,于是产生“动+了+宾”。 这么看来,动补结构是产生“动+了+宾”的远因,“动+却+宾”是近因。也许可以这么 说 :(i)“动+结果补语+宾”、(ii)“动+动相补语+宾”、(ii)“动+完成貌词尾+宾”这三种结 构可以排成个台阶形的队,从产生先后的关系来看,(i)是(ii)(iii)的必要条件,(ii)是(iii)的 必 要条件。
附 注 ①《世说新语》,刘宋,刘义庆(403—444)著。《大庄严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正藏》,V,257— 348)。《妙法莲华经》,同人译。(又,X,1—62)。《出曜经》,后秦,竺佛念译。(又,V,718—766)。《增壹阿含 经》,东晋,僧迦提婆译。(又,Ⅱ,549—830)。《贤愚经》,北魏,慧觉等译。(又,V,349—445)。《佛说鹿母 经》,西晋,竺法护译。(又,Ⅲ,454—456)。《太子须大孥经》,西秦,圣坚译。(又,Ⅲ,418—424)。 下面引翻译佛经时用下列的格式:“《大庄严》。IV,346中”。意思是:“《大庄严经》。《大正藏》第V 册,第 346页中栏”。 ②《吕徵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724页(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说:“增一阿含经 五一卷。苻秦县摩难提 译。建元二十一年(三八五)出[祐]。后误东晋僧伽提婆译[开]。今勘系经僧伽提婆修正。”对我们来说,译者 不重要,翻译时间重要。这部经是四世纪末叶写定。 ③ 程湘清主编《两汉汉语研究》(1992,山东教育出版社)是用《史记》《论衡》研究语法,秦汉竹帛研究通假 字。 ④ 许理和1991把东汉译经分成五组。其中后汉安玄共严佛调译《法镜经》(《大正藏》No.322)没有上句 句末的“已”,所以本文不列。 ⑤这句中华书局《汉书》标点本,3230页读作“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本文是按照杨树达《词 诠》的读法。无论是哪种读法,“已”字出现于上句句末。 ⑥《五十二病方》162—163页那段讨论的病叫“痛”,是膀胱结石。这段说,喝毒堇做的药,病好了,结石就 化成米汁一样的乳色液体从小便里出来。 ⑦ 这句有两种读法。《五十二病方》122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 (二)》,《文物》1975年第9期,47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我们认为前一种读法合乎《五十二病方》的文 例。 ⑧ 王力1958:405认为西汉《史记》里已有“动+结果补语+宾”格式。如果相信动补结构促成“动+了+ 宾”的产生,王先生给动补结构定的年代令人费解。 ⑨ 这段和下两段的意思,我曾经在拙著1994里说过,吴福祥1996:296—299也做过清晰详尽的转述,请 参看。
引用书目 王力1958《汉语史稿》(中)。科学出版社。 太田辰夫1987(蒋绍愚 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 吕 激1979《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91《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621—1896页是(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 何乐士等1985《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 何介钧 张维明1982《马王堆汉墓》。 吴福祥1996《敦煌变文语法研究》。长沙,岳麓书社。 周法高1953《中国语法札记》,《史语所集刊》24.197—28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1975a《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一)》,《文物》1975年第6期,1—5。 — —1975b《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1975年第9期,35—48。 ———1976 《战国纵横家书》,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9《五十二病方》,北京,文物出版社。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1.65—77。 —— 1989《汉语方言虚词“著”字三种用法的来源》,《中国语言学报》3.193-216。 ——1991《从汉代“动杀”、“动死”来看动补结构的发展——兼论中古时期起词的施受关系的中立化》, 《语言学论丛》16.112—136。 — 1994《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中央研究院, 2.61—97,台北。 曹广顺1986《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著”》,《中国语文》1986.3.192—202。 ———1990《魏晋南北朝到宋代的“动+将”结构》,《中国语文》1990.2.130—135。 1995《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 — —1998《《元典章 ·刑部>中的“讫”和“到”》,《汉语史研究集刊》第一辑(下)(四川成都,巴蜀书社), 483—497。 程湘清(主编)1992《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 杨树达1954 《词诠》。 刘 坚等1992《近代汉语虚词研究》,北京,语文出版社。 刘景农1958《汉语文言语法》。 Cheung,Samuel Hung-nin 1977 张洪年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Chinese Lin- guistics 5.1.55-74. Harbsmeier,Christoph 1989 何莫邪The Classical Chinese modal particle yi,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Interna- 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nguistics and Paleography,Taipei,Academia Sinica,475-504. Pulleyblank,Edwin G.1994 Aspects of aspect in Classical Chinese,(高思曼、何乐士编)《第一届国际先秦汉语 语法研讨会论文集》,岳麓书社,313—363。(中译本:《古汉语体态的各方面》,《古汉语研究》1995年第2 期,1—13。) Zuircher,E.1977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in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nslations,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 12.177-203.(许理和著,蒋绍愚译《最早的佛教译文中的东汉口语成分》, 《语言学论丛》14(1987) .197—225)。 ——— 1991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In Koichi Shinohara and Gregory Schopen eds., From Benares to Beijing:Essays on Buddhism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Honour of Prof.Jan Yün-hua (Oakville,Ontario:Mosaic).277-304. (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 中 国 语 文
- Assistant
梅祖麟的论文《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广泛地研究了汉语完成貌的历史发展,然而,其中一个最大的不足之处在于对“动+宾+完成动词”句式向“动+了+宾”句式的过渡机制的详细探讨可能不足。
虽然论文涉及了“动+宾+完成动词”句式在历史上的演变,并指出动词后的完成动词(如"已"、"讫"、"竟"、"毕")逐渐被"了"替代。然而,对于为何这些完成动词会逐步被"了"取代,以及在动宾之间出现"了"的具体语法化过程,论文的解释似乎还不够详尽。
尤其是在解释“动+宾+了”如何演变为“动+了+宾”时,尽管文中提到动相补语或动态助词(如"却"、"着"、"讫"、"得"等)的影响,但对于这些动态助词如何具体促成“动+完成貌词尾+宾”结构的形成,尚需进一步的结构性和语用性的论证。这种论证应更加细致地探讨语言接触、词汇语法化、以及语法创新过程中的语用功能变化等方面。
此外,虽然梅祖麟强调了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汉语的内部发展,但他在外部语言接触,比如梵文对汉语的潜在影响上的论述也可能需要更全面的考量。逐步揭示内外部因素相互作用的复杂性,会使得对完成貌句式起源和演变的理解更加全面。
综上所述,论文在动宾结构中动态助词的确切作用及其演变驱动因素的分析略显不足,可以进一步深化这些方面的研究,从而提供对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演变的更全面的解释。
- User
阅读完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对你的论文写作有什么启示和收获?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 ——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提要本文(1)用《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东汉翻译佛经等资料说明,“动+(宾)+已,下句” 这种完成貌句式从战国晚期开始已经存在,而这种句式就是晚唐五代“动+(宾)+了,下句” 句式的前身。(2)战国的完成貌句式的形成,是先有了“动+(宾)+已”这种独立成句的句式, 随后再在后面加上一句。(3)“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 受了梵文影响而产生的。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曾经考证东汉译经的真伪。本文介绍了许氏认为真正在东汉译成的 29篇佛经的目录;也讨论了晚唐五代的“动+宾+了,下句”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完成貌句式 “动+了+宾,下句”。
一 导 言 晚唐五代有这样的完成貌句式: (1)其僧噢饭了便去。(《祖堂集》4.37) (2)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 (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又,20) (4)拜舞既了,遂拣细马百疋(匹)。(又,307) (5)升座已了,先念偈,焚香,称诸佛菩萨名。(又,460) 完成貌句式由上下两个分句组成,上句前面的部分是由动词或动宾形成的谓语,谓语后面跟着 完成动词“了”字。这个“了”字可以单独出现,如例(1)(2)(3),也可以前面加个副词,如例(4) (5)。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做完了甲事,再做乙事,结构是: (6)(甲)动+(宾)+(副)+了,下句 (乙)动+(宾)+(副)+完成动词,下句 放在圆括弧里的成分可有可无。为了方便,下面有时也拿“动+宾+完成动词,下句”来代表完 成貌句式。 1981年我写了篇文章讨论完成貌句式的历史,主要是想回答两个问题:(1)“动+宾+了” 这种词序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动+了+宾”?也就是说,晚唐五代的“噢饭了便去”怎么会变成 现代的“吃了饭就去”?(2)“动宾了+下句”这种句式是怎么来的?本文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 以前那篇文章的结论是说:“从南北朝到中唐,‘动+宾+完成动词’这个句式早已形成,但
南北朝表示完成主要是用‘讫、毕、已、竟’,后来词汇发生变化,形成唐代的‘动+宾+了’”(76 页),同时又说:“南北朝的‘动+宾+完’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目前不能回答。因为我们不知 道这种句式最早出现的年代,……”(70页)。下面想说明这种句式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 二南北朝的完成貌句式 现在抄录一些以前引过的例句来说明南北朝的情形:① (7)动+宾+完成动词 竟:[张季鹰]作数曲竟,抚琴曰……(《世说 ·伤逝》) 自己立字竟,各还所在。(《增壹》。Ⅱ,637下) 讫:世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还诣所在。(又。Ⅱ,665上) 俱乞食讫,还至世尊所。(又。Ⅱ,665上) 拜舞谢帝讫,还至世尊所。(《敦煌》,210) 已:佛说此经已,结加趺坐……(《妙法》。IV,2 中) 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大庄严》。IV,346 中 ) 是时世尊说此偈已,便从座起而去。(《增壹》。V,637 下 ) 善惠说法已,必却归大雪山南面。(《敦煌》,820) 毕: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世说 ·方正》)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见人。(《六祖坛经》) (8)动+(宾)+副+完成动词 既毕: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世说 · 言语》) 须达买园既毕,遂与太子却归。(《敦煌》,372) 不已: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 ·德行》) 六师闻言笑不已。(《敦煌》,372) 已竟:残谷已竟,驱牛还主。(《贤愚》。IV,428 中) 我作齐书已竟,赞曰……(《南史》。卷30,第788页,中华书局,1975) 已讫:严办已讫,于是欲发。(《贤愚》。IV,412 上) 葬送已讫,诸臣责师子曰……(《出曜》。IV,720 上) (9)动+完成动词 毕:《世说》:言毕、食毕、哭毕、看毕、弄毕。 竟:《世说》:讲竟、食竟、谈竟、看竟、视竟。 讫:《世说》:听讫、饮讫、视讫、拜讫。 《敦煌》:汉使吊讫,当即使回。(106)目连言讫,更往前行。(728) 已:《增壹》:诸比丘从如来闻已,便当受持。(Ⅱ,554上) 《太子须大孥》:其人食已,呕吐于地。(Ⅲ,424上) 《佛说鹿母》:鹿母说已,便捨而去。(Ⅲ,454中) 上面引的文献,《大庄严经》、《妙法莲华经》是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罗什在长安译经的时期 是401—413。《太子须大孥经》是西秦圣坚所译,《增壹阿含经》是东晋僧伽提婆所译。②最早 的是西晋竺法护所译的《佛说鹿母经》,竺法护译经的时期是284—288和291—297。上面所 引的例句,四、五世纪的最多,上限是三世纪末叶,下限是九、十世纪。至于三世纪末叶以前的
情形,1981年的文章没有交待。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 三东汉佛经译文里的资料 东汉的语法资料,以前大家知道要用班固《汉书》、王充《论衡》、刘熙《释名》等。③但这几本 书都是文士所著,可能书语成分较多,口语成分较少。有鉴于此,周法高1953年就用东汉翻译 佛经来研究语法,结论之一是东汉已有系词“是”字。这在1953年是重要的发现。后来太田辰 夫《中国语历史文法》(日文原版,1958)引用书目中也列了东汉安世高、支娄迦谶的译经。 但是东汉译经是一宗有争议的资料。《大正一切经》里译者上面标明“后汉”的著作有96 篇。这里当然有伪托的,也就是东汉以后的译经伪托给东汉几个著名的翻译家名下的。怎样 辨别96篇“后汉”译经的真伪就成为利用这宗资料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教授(E.Zürcher)1977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许 教授是研究早期中国佛教的专家。他用道安《总理众经目录》(公元374年),再参考日本学者 林屋友次郎《经录研究》(1941)的研究成果,把96篇“后汉译经”筛选一番,得到29篇他认为是 真正东汉时期翻译的佛经,并且对译文中的口语成分作了分析。文章原文用英语写成,蒋绍愚 1987年译成中文。 许教授1991年又发表《关于最早的佛经译文的一些新看法》,原文也是用英语写成。1977 到1991之间,许教授对这29篇佛经的看法稍微有点改变。(1)《大正藏》No.1508 原署安玄、 严佛调译《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的译者,根据道安的经录,许教授认为应该是安世高。(2)《大 正藏》No.624原署支娄迦谶译《使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许教授认为是东汉所译,但译者 不明。(3)添了两种东汉所译,译者不明的佛经:No.105《五阴譬喻经》,No.109《转法轮经》。 这两篇虽然道安认为是安世高所译,但许教授认为从译文风格和翻译名词看来,译者不是安世 高。许教授1991年的文章基本上还是用以前选出来的29篇当做资料,更进一步分析译文的 翻译名词、风格、以及思想内容。 我们曾经比较许理和的书目和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的书目,发现两位的看法一致。 太田先生认为可疑的,如东汉迦叶摩腾共法兰译(?)《四十二章经》、安世高译(?)《长者懊恼三 处经》,许教授也认为可疑。我们又曾比较许理和的两篇文章和吕激《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79),发现两位对东汉译经真伪问题的看法也差不多。吕激先生(1979:284)说:“《五阴譬喻 经》《转法轮经》《法受尘经》《禅行法想经》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许教授也认为前两 部可疑;后两部虽然列在许教授的书目里,但都很短,我们可以避而不用。至于支娄迦谶所译 的经,许吕两位都认为《大正藏》No.418《般舟三昧经》是真的,许教授更进一步指出,根据近人 的研究,只有《高丽大藏经》版本的前六品可信,其他七至十六品都有后人窜改的痕迹。 东汉翻译佛经的真伪问题,经过几十年中日欧美学者共同的努力,已经达到某种程度的共 识。这套研究成果,治佛教史的需要参考,研究汉语史的也应该借镜。本文就是以这29篇为 资料。这29篇的目录列在附录中。(因受篇幅所限,附录:东汉译经的目录未能刊出,谨此说 明——编者) 东汉的译经可以分为四组。④
- 安世高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50—170年) 2.支娄迦谶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70—190年) 3.康孟详、竺大力、竺县果所译(活动时期:约公元200年)
4.支曜所译(二世纪晚期) 下面用四组译者的十篇译经来做证据,列举东汉三种结构的完成貌句式: (10)(甲)动+宾+已,下句 (乙)动+已,下句 (丙)动+(宾)+副+已,下句 用“已”的地方也有用“讫、竟、毕”的,但例子不多。 (11)还行安般守意已,复收意行念也。(安世高译《佛说大安般守意经》No.602 。XV,163下) (12)若读经已,乃复行禅微意者。谓不数息及行相随也。(又,166上) (13)佛说是已,皆欢喜受。(安世高译《禅行法想经》No.605。XV,181 中 ) (14)屏语病者家人言,不可复治。告已便去。(安世高译《道地经》No.607。XV,233 上 ) (15)地狱使者已到将入狱,在斯便转死。箭已射已,生死索行罪便牵往过世。(又,233上) (16)是菩萨摩珂萨于梦中觉已,若见城郭火起时,便作是念。(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 No.224 。VⅢ,459下 ) (17)是人前世供养若干佛已,今复闻深般若波罗蜜。(又,444中) (18)成就作佛已,当度脱十方天下人。(又,466上) (19)是时县无竭菩萨欲萨陀波伦成其功德故,悉受五百女人及五百乘珍宝。既受已,复持 反遗萨陀波伦菩萨。(又,476上) (20)既闻经已,无有狐疑大如毛发。(又,476上) (21)闻是言已,恍惚不知其处。(支娄加谶译《文殊师利问菩萨署经》No.458。XIV,439 下 ) (22)佛说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世人鬼神龙皆欢喜,前为佛作礼而去。(支 娄迦谶译《遗日摩尼宝经》No.350 。XI194 上) (23)其化佛说是语竟,便不复现。(支娄迦谶译《阿阁世王经》No.624 。XV,392 上 ) (24)语适竟,是三儿已到,前为怛萨阿竭作礼,各各以其白珠散佛上。(又,395上) (25)诸菩萨饭已,持钵跳掷虚空,行列而往,亦不堕地,亦不转摇。(又,400中) (26)饭事既讫,阿阁世则取一机坐文殊师利前自白言。(又,400中) (27)文殊师利为王及宫中臣下诸人说法已,各令安隐,便从坐起,与诸菩萨比丘僧俱而出 宫门。(又,402下) (28)弥勒菩萨白佛:我以从过去诸佛所,已闻是法,持讽诵读已,今复还闻是法。(又,405 下 ) (29)食毕洗手漱口,澡钵已,还掷水中。逆流未至七里,天化作金翅鸟飞来捧钵去,并髪一 处,供养起塔。(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No.184 。Ⅲ,470 上) (30)众祐念已,便行起于斯奈园,投暮往造迦叶。(竺县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No. 196 。IV,150 上 ) (31)佛饭去已,迦叶念曰……(又,150上) (32)佛说是已,皆欢喜受行。(又,159上) (33)佛坐饭竟,行澡水毕,为说经法,五百长者子,阿凡和利,及五百女人,逮得法眼,皆受 五戒已,佛与比丘僧,还诣奈氏园。(又,162上) (34)食讫行盥,当问此意。水盥已毕,如伸臂倾,佛与大众恍惚而还在精舍坐。(支曜译 《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No.630 。XV,452 中 )
(35)先世已供养百千亿佛已,于其坐具闻不疑,今生乃复值遇是成具光明定意法,今得修 行行之。(又,453下) 很清楚的,南北朝“动(宾)(副)已+下句”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承继东汉“动(宾)(副)已+下 句”这种句式,用“已”的地方也用其他完成动词,如“讫、竟、毕”。这种句式一直延续到晚唐五 代。 四 东汉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看些东汉译经以前的资料。《史记》约在公元前104—前91年撰成,《战国策》在西汉 末由刘向(约前77—前6年)编订为三十三篇,《汉书》的作者是班固(公元32—92年)。这些 书的写成时期都比安世高到达洛阳(公元后148年)要早,至少早五十年。 (36)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 (《史记 ·龟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40) (37)[弓高侯]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史记 ·吴王澳列传》。 2836) (38)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2796) (39)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史记 ·商君 列传》。2233) (40)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史记 ·张仪列传》。2299) (41)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已,齐让又 至。(《战国策 ·齐策二 ·张仪事秦王》) (42)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史记 ·滑稽列传》。3205) (43)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 王,⑤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汉书 ·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30)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有两个上句句末“已”的用 例。 (44)齐赵之恶从已,愿王之定虑而羽鑽臣也。(《苏秦使盛庆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纵横家 书》,6) (45)魏亡晋国,犹重秦也。与之攻齐,攻齐已,魏为□国,重楚为□OO 口重不在粱(梁)西 矣。(《谓起贾章》,同上,70) 例(44),“羽鑽”通“翼讀”,帮助的意思。这句说:齐赵两国恶交的事成功了,希望大王考虑一下 给我点帮助。例(45)说:魏国虽然失去晋国安邑一带,还以秦国为重。如果跟它攻齐,攻了齐 国,魏国的形势,将以楚国为重,重不在大梁以西了,就是说不在秦国了。例(44)写在公元前 287—286年,例(45)写在公元前284年春乐毅将五国兵攻破齐国之前。帛书书法在篆隶之 间,避邦字讳,可能是汉高祖后期或惠帝时(前195年前后)写本。 “钻中已,又灼龟首”的意思是“钻了[龟甲的]中间部分,再烧乌龟的头”,结构是“动宾已+ 下句”。这就是东汉“动(宾)已+下句”的来源。 五战国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来看一下先秦句末“已”字的几种用法,以便和例(36)—(45)中“已”字的用法作比较。 (甲)“停止”的意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 ·风雨》),“蒹葭采采,白露不已”(《诗经 ·兼葭》),“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诗经 ·南山有台》)。这几句的“已”,笺注都解作“止也”。“学 不可以已。”(《荀子 ·劝学》) 学习不可以停止。“已”也用作及物动词:“且舜救败,期年已一 过,三年已三过。”(《韩非子 ·难一》) 而且舜挽救败坏的风气,一年制止一种过失,三年制止 三种过失。 (乙)~已,~已矣。“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礼记 ·檀弓》) 他做活人那段 结束而做鬼的那段就开始了。王引之《经传释词》“已”字条下引这句,又说:“‘已’为语终之词, 则与‘矣’同义;连言之则曰‘已矣’,《论语》曰:‘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也”。蒲立本(1994:339)引 《礼记 ·檀弓》那句以及《经传释词》的说法,又说:“这句的意思很清楚地是指事情变后产生的新 情况,所以跟[王引之所说“已”与“矣”同义的]那种解释附合”。 何乐士等(1985:689)说:“已”字“用在句末,表示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可译为‘了’。” 接着举以下的例:“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无望已”。(《晏子春秋 · 内篇谏下》)——轻 视老百姓的忧患,而重视近臣的欢笑,那么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 (丙)~而已,~而已矣。“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论语 ·泰伯》),“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 桓六年》)。《助字辨略》卷三说“而已,言无馀事也”。有时“而已矣”连用,如“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论语 ·里仁》) 上面举例,倒不是想全部列出先秦句终“已”字的用法。各种虚词字典,文言语法已经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还有何莫邪(1989)的文章。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例(36)—(45)里的“已”字 用法不同。 第一,(甲)项里面“已”字主要用作不及物动词,意思是“止,停止”。第二,(乙)项里面“已” 字用在全句句终,而且从王引之开始,不少学者都认为这种句终的“已”相当于上古的“矣”,现 代句末事态助词“了”。这种“已”字表示新情况,或表达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第三,例 (36)—(45)里面的“已”字用在上句句末,如“钻中已,又灼龟首”(《史记》)。 第三种“已”的用法是新兴的。(甲)项里面的不及物动词“已”字以及(乙)项用法的“已”字 都出现于全句句末;也就是说,意思说到“已”已经说完,不必再接下去说什么。战国西汉新兴 的“已”字用法,是出现于上句句末,下面跟着下句。这种“已”字表示完成貌- 做完甲事再做 乙事 ,也可以说有承上启下的功用。 “已”字的新兴用法是指两方面。第一,先秦一般用“既……,又(复)……”表示两件事情前 后关联(刘景农1958:49):“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左僖三十年》),“既不受矣,而复缓 师,秦将生心。”(《左文七年》),“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 ·梁惠王上》)。而且,据目前 所知,战国后期以前没有本文所讨论的完成貌句式;也就是说,先秦没有别的完成动词,可以用 在“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个句式。第二,就是上面所说的,战国后期以前,“已”字没有用 在完成貌句式的上句句末的。 “已”字这种新兴用法是怎么来的?《诗经 ·风雨》有这样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鸡鸣不已”取掉“不”字剩下来的是“鸡鸣已”。把这句加在另一句的前面,结果是“鸡鸣已,东 方则白” 鸡叫完了,东方就发白了。“鸡鸣已”这句话是把鸡叫完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同 样一件事情,也可以把它看成和另一件事情前后关联——也就是说,做完甲事再做乙事,或者 甲事发生了再发生乙事。在这种情形下,句末带“已”的句子成为上句,于是产生“已”的新兴用 法。下面尝试论证这种看法。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其中有一部分是久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据整理小组 的解释,“第一部分原抄在导引图前,字体是尚有篆书意味的隶书;第二部分抄在另一幅帛上, 字体为篆书”(《文物》1975年第六期,1)。本文引《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 1975年第九期,35—48)里面的资料。这一部分医书内容是治疗五十二种疾病的二百七十馀 个古医方。“《五十二病方》的抄写年代不会晚于秦汉之际”(何介钧,张维明1982:114)。数码 为原件行次,整理小组所加;引证时附带数码,以便审核。 《五十二病方》是医书,常常用“已”字。病好了就说“病已”——病停止了。病不好就说“不 已”。各种疾病有专名,医书中也说“179瘁已”、“414疥已”、“417疟已”、“451病已”等等。 (46)179一、痛,燔陈刍若陈薪,令病者北(背)火炙之,两人为靡其尻,痛已。|412善洒, 干,節(即)炙里乐(药),以靡(磨)其骚(瘙),□靡脂□□脂,骚(瘙)即已。 |414居二 日乃浴,疥已。I 418一、疟,整(雍)葵,渍以水,夏日勿渍,以傅之,百疟尽已。 以上的“已”出现在全句句末,用作主要动词。“已”、“不已”也有用在上句句末的。 (47)162—163日壹[饮],三日,病已。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 174 药尽更为,病[已]而 止。|137病已,止。尝试,毋禁。|27—28治病时毋食鱼、彘肉、马肉、龟、虫、荤、麻 洙采,毋近内,病已如故。|125—126服药时毋食鱼,病已如故。420一、久疟不已, 干夸(刳)灶□以傅之,已。 |159不已,有(又)复□如此数。 245燔小隋(椭)石,淬 醯中以熨。不已,有(又)复之,如此数。 162—163的例有两个“病已”。第一个“病已”是把病好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第二个是把这 件事跟另一件事联起来看;“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病好了,类石就像米汁一样从前面出 来。⑥《五十二病方》还有以下的句子: (48)415一、煮桃叶,三汲,以为汤。之温内,饮热酒,已,即入汤中,⑦有(又)饮热酒其中, 虽久骚(瘙)[已]。——到温室里面,喝热酒,完了,就到热水里,再在里面喝热酒,虽 然是长久的瘙病也会好的。 “饮热酒,已,即入汤中”的“已”在两句之间,意思是喝完热酒。在这种情形下,“已”字会黏 附在上句句末,产生“饮热酒已,即入汤中”—-喝完了热酒,就到热水里去;结构跟例(44)、 (45)的完成貌句式一样。换句话说,“饮热酒已”的上句句末“已”字已经是完成动词。 六 结 论 第一,用结构主义的观点,可以简单地说明完成貌句式的历史。 (甲)战国晚期、西汉产生“攻齐已,魏为□国,……”(《战国纵横家书》)、“钻中已,又灼龟 首”(《史记》)这样的句子。这种句子表示完成貌,句式是 (49)动+宾+完成动词,下句 这种句式一直流行到晚唐五代。 (乙)汉代用在上列句式的完成动词,最常见的是“已”,其次是“讫、竟、毕”,南北朝还是 “已、讫、竟、毕”。大概是西晋时代,“了”字也加入完成动词的行列,在上列句式中出现。但是 起初不常见,到了唐代频率逐渐增高(刘坚等1992:48)。同时,在上列句式里的别的完成动 词,向“了”字归并。“了”字于是在这种句式中占据地位。本文最初(例1)引的“其僧噢饭了便 去”(《祖堂集》)就是晚唐五代表示完成貌典型的句子。 (丙)十世纪左右,“动+宾+了,下句”里的“了”字往前挪,挪到动宾之间。于是句式变成
“动+了+宾,下句”。这就是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总起来说,从战国晚期一直到晚唐,例(49)显示的句式结构不变,这一千多年之间只有词 汇兴替的演变,主要是“了”字逐渐替代了“已、讫、竟、毕”等完成动词。十世纪产生了结构变 化,“动+宾+了,下句”变成“动+了+宾,下句”。 第二,因为“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种句式经常出现于跟佛教有关的白话文献,如 《敦煌变文集》、《百喻经》(492年译),以及东汉的译经,所以一直有人猜想这种句式是受了梵 文的影响而产生(张洪年1977:66;何莫邪1989:600)。现在知道这种想法不确。理由很简单: 佛教东传以前,《史记》、《汉书》、《战国纵横家书》等文献里已有“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 以后一脉相承,一直流传到晚唐五代。 最后讨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历史上在动宾之间至少出现过四个表示动作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或完成 貌词尾:“了”、“著”、“讫”、“却”。 (50)(甲)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 (乙)又只恐你,背誓盟,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杨无咎:玉抱肚,《全宋词》,1202 页) 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朱子语类》,卷59) (丙)接养义男曹归哥因为逃走不听教训,是应定用针笔于本人面上刺讫“曹”字一个。 (《元典章 ·刑》二) 于至大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偷盗讫师叔华祖仁棉线布疋钞锭等物。(同上,十一) (丁)天晴盖却屋,乘时刈却禾。(《续古尊宿语要 · 白云端和尚语录》中收的洞山和尚 (807—869)的诗) (乙)项完成貌“著”是吴语完成貌“仔”的前身。(拙著1989)。(丙)项是曹广顺先生(1998: 484)举的例,“讫”表示动作的完成和实现。(丁)项也是曹广顺(1986)举的例。唐代禅师的这 两句诗,到南宋《灵隐大川济禅师语录》中,两处“却”都被改作“了”,变为:“趁晴盖了屋,乘时刈 了禾”。曹先生指出,“动+却+宾”比“动+了+宾”出现得早,后者的产生是“却”和“了”词汇 替兴的结果。 这些例句的年代,最早要算9世纪的(丁)例,最晚要算14世纪的(丙)例。我们不禁要问: 为什么九世纪以前汉语没有“动+动相补语/完成貌词尾+宾,下句”的句式? 这个问题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问:(甲)东汉有“饭事既讫,……”(例26)、南北朝有“世 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例7)。为什么“讫”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挪到动宾之间,形成例 (50丙)的“动+讫+宾”?(乙)《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41已有“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 为什么“了”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公留了我,明府不能止”?(丙) 《战国纵横家书》已有“攻齐已,魏为□国”(例45),东汉又有“佛说是已,皆欢喜受”(例13)。为 什么“已”字不早早地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动+已+宾,下句”? 这个问题我以前(1981)问过。“动+宾+了>动+了+宾”这个结构演变是汉语语法史中 的一件大事:动宾之间出现了一个唐代以前没有的专门表示动作完成的成分。为什么“动+了 +宾”不早不晚正在晚唐五代产生?现在问的还是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甲)中古完成貌 句式的寿命往上推了六百年,(乙)问题不只是针对“了”,也牵涉到“却”、“著”、“讫”。 至于答案,(甲)我以前(1981:72)认为“结果补语也是表示完成貌”,因为“一件事总要完成
后才能有结果,所以结果补语既表示结果,也必得同时表示完成”。也就是说,动补结构是“动 +了+宾”格式的来源。(乙)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又用“动+杀”、“动+死”来考察“动+结果 补语+宾”的产生年代(拙著1991)。⑧结论是汉代只有“受事+V 死”,唐代才有“施事+V 死 +受事”可靠的用例,如“律师,律师,扑死佛子耶?”(《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卷92)。这句 结构是“动+结果补语+宾”,结果补语在动宾之间表示完成。年代是八世纪。那么“动补+ 宾”结构再积累两三百年,正好促成“动+了+宾”的产生。⑨ 曹广顺(1986、1990)改正了我的看法。他说明:(甲)在“动+了+宾”兴起以前,唐五代先 后出现了若干动相补语(曹先生称为“动态助词”)如“却”、“将”、“得”、“取”、“着”。这些动相补 语在“动+动相补语+宾”格式中,表示动作的完成或结果,有些也表示动作获得结果。(乙) “了”字在“动+却+宾”里替代“却”,于是产生“动+了+宾”。 这么看来,动补结构是产生“动+了+宾”的远因,“动+却+宾”是近因。也许可以这么 说 :(i)“动+结果补语+宾”、(ii)“动+动相补语+宾”、(ii)“动+完成貌词尾+宾”这三种结 构可以排成个台阶形的队,从产生先后的关系来看,(i)是(ii)(iii)的必要条件,(ii)是(iii)的 必 要条件。
附 注 ①《世说新语》,刘宋,刘义庆(403—444)著。《大庄严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正藏》,V,257— 348)。《妙法莲华经》,同人译。(又,X,1—62)。《出曜经》,后秦,竺佛念译。(又,V,718—766)。《增壹阿含 经》,东晋,僧迦提婆译。(又,Ⅱ,549—830)。《贤愚经》,北魏,慧觉等译。(又,V,349—445)。《佛说鹿母 经》,西晋,竺法护译。(又,Ⅲ,454—456)。《太子须大孥经》,西秦,圣坚译。(又,Ⅲ,418—424)。 下面引翻译佛经时用下列的格式:“《大庄严》。IV,346中”。意思是:“《大庄严经》。《大正藏》第V 册,第 346页中栏”。 ②《吕徵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724页(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说:“增一阿含经 五一卷。苻秦县摩难提 译。建元二十一年(三八五)出[祐]。后误东晋僧伽提婆译[开]。今勘系经僧伽提婆修正。”对我们来说,译者 不重要,翻译时间重要。这部经是四世纪末叶写定。 ③ 程湘清主编《两汉汉语研究》(1992,山东教育出版社)是用《史记》《论衡》研究语法,秦汉竹帛研究通假 字。 ④ 许理和1991把东汉译经分成五组。其中后汉安玄共严佛调译《法镜经》(《大正藏》No.322)没有上句 句末的“已”,所以本文不列。 ⑤这句中华书局《汉书》标点本,3230页读作“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本文是按照杨树达《词 诠》的读法。无论是哪种读法,“已”字出现于上句句末。 ⑥《五十二病方》162—163页那段讨论的病叫“痛”,是膀胱结石。这段说,喝毒堇做的药,病好了,结石就 化成米汁一样的乳色液体从小便里出来。 ⑦ 这句有两种读法。《五十二病方》122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 (二)》,《文物》1975年第9期,47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我们认为前一种读法合乎《五十二病方》的文 例。 ⑧ 王力1958:405认为西汉《史记》里已有“动+结果补语+宾”格式。如果相信动补结构促成“动+了+ 宾”的产生,王先生给动补结构定的年代令人费解。 ⑨ 这段和下两段的意思,我曾经在拙著1994里说过,吴福祥1996:296—299也做过清晰详尽的转述,请 参看。
引用书目 王力1958《汉语史稿》(中)。科学出版社。 太田辰夫1987(蒋绍愚 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 吕 激1979《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91《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621—1896页是(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 何乐士等1985《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 何介钧 张维明1982《马王堆汉墓》。 吴福祥1996《敦煌变文语法研究》。长沙,岳麓书社。 周法高1953《中国语法札记》,《史语所集刊》24.197—28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1975a《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一)》,《文物》1975年第6期,1—5。 — —1975b《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1975年第9期,35—48。 ———1976 《战国纵横家书》,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9《五十二病方》,北京,文物出版社。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1.65—77。 —— 1989《汉语方言虚词“著”字三种用法的来源》,《中国语言学报》3.193-216。 ——1991《从汉代“动杀”、“动死”来看动补结构的发展——兼论中古时期起词的施受关系的中立化》, 《语言学论丛》16.112—136。 — 1994《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中央研究院, 2.61—97,台北。 曹广顺1986《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著”》,《中国语文》1986.3.192—202。 ———1990《魏晋南北朝到宋代的“动+将”结构》,《中国语文》1990.2.130—135。 1995《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 — —1998《《元典章 ·刑部>中的“讫”和“到”》,《汉语史研究集刊》第一辑(下)(四川成都,巴蜀书社), 483—497。 程湘清(主编)1992《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 杨树达1954 《词诠》。 刘 坚等1992《近代汉语虚词研究》,北京,语文出版社。 刘景农1958《汉语文言语法》。 Cheung,Samuel Hung-nin 1977 张洪年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Chinese Lin- guistics 5.1.55-74. Harbsmeier,Christoph 1989 何莫邪The Classical Chinese modal particle yi,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Interna- 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nguistics and Paleography,Taipei,Academia Sinica,475-504. Pulleyblank,Edwin G.1994 Aspects of aspect in Classical Chinese,(高思曼、何乐士编)《第一届国际先秦汉语 语法研讨会论文集》,岳麓书社,313—363。(中译本:《古汉语体态的各方面》,《古汉语研究》1995年第2 期,1—13。) Zuircher,E.1977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in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nslations,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 12.177-203.(许理和著,蒋绍愚译《最早的佛教译文中的东汉口语成分》, 《语言学论丛》14(1987) .197—225)。 ——— 1991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In Koichi Shinohara and Gregory Schopen eds., From Benares to Beijing:Essays on Buddhism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Honour of Prof.Jan Yün-hua (Oakville,Ontario:Mosaic).277-304. (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 中 国 语 文
- Assistant
阅读完梅祖麟的论文《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对我的论文写作有以下启示和收获:
1. 重视历史数据与语料的使用
梅祖麟的研究展示了如何有效地组织和利用历史语料,以追溯完成貌句式的起源和演变。对于自己的论文写作,这提醒我在研究语言变化或语言现象时,应充分挖掘和分析历史文献和语料,以提供坚实的实证依据。
2. 结构和逻辑的严谨性
论文按时间顺序和逻辑关系系统地阐述了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演变,展示了严格的学术论证结构。这种严谨性启发我要更加注意论文逻辑的清晰和论证的层次性,确保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充分的证据和合理的推理基础上。
3. 语法变化中的文化和语言接触
论文详细讨论了语言内部变化与外部影响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对梵文影响的探索。这激发了我在自己的研究中考虑语言变化如何受到文化交流和语言接触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4. 跨学科视角的重要性
论文结合语言学和历史学的方法,分析了语法现象的演变。这提醒我在研究中可能需要跨学科的视角,将语言演变置于更广泛的历史、社会和文化背景中考察。
5. 探索与思考未解之题
梅祖麟的研究并没有回避尚未完全解决的语言学问题,而是提出问题(如现代汉语“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探索。这种态度提醒我,不应规避研究中的困难问题,而应勇于提出问题、分析和探索,哪怕最终未能完全解决。
6. 引用前人研究
论文充分引用了许多前人的研究成果,这不仅体现了对前人工作的尊重,也为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背景。这提醒我在写作过程中要注重充分综述和引用前人研究,以更好地支持自己的论点并融入学术讨论的整体框架。
综合这些启示,我希望在未来的论文写作中能够更加注重语言现象的历史演变,采用严谨的逻辑结构,并结合多种视角进行分析。
- User
读完吴福祥的文献《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对你的论文写作有什么收获和启示? 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吴 福 祥
O 引 言 0.1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是汉语语法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关于“动+了+宾”格式的 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不少学者,如王力(1958)、太田辰夫(1958)、张洪年(1977)、赵 金铭(1979)、梅祖麟(1981)、曹广顺(1986;1995)以及刘坚等(1992)等,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 他们的结论大体可概括为:完成体助词“了”是由“终了/完了”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了”首 先在“动+宾+了”格式里趋于虚化(但仍为完成动词),然后位置由宾语之后挪到动宾之间, 即:“动+宾+了”>“动+了+宾”。而“了”字只有见于“动+了+宾”格式,才可以认为是完成 体助词。 前辈的研究成果无疑是我们继续讨论这一问题的坚实基础。不过,上述结论也并非没有 可疑之处。譬如(i) 如何判定“动+宾+了”格式里“了”已趋于虚化? (ii) 按照通常的说法,动 宾之后的“了”是完成动词,动宾之间的“了”则是完成体助词。二者性质、功能不同,“了”何以 由动宾之后移到动宾之间? (iii) 如何断定“动+了+宾”格式里的“了”字是完成体助词而非其 他表完成的成分(如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对于这些问题,现有的研究并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 解释。 0.2因此,本文试图对“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重作解释。笔 者认为,“了”先在“动+了”格式里虚化为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然后带上宾语就形成 了“动+了+宾”格式,即[动+了]+[宾]>[动+了+宾],最后,“动+了+宾”格式中的动相 补语“了”进一步虚化变成完成体助词。 一唐五代的三种完成体格式 1.0唐五代时期,由“了”字参与构成的完成体格式有以下三种: (I) 动 + 了 + 宾 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页) (Ⅱ)动+宾+了 作此语了,遂即南行。(同上,8页) (Ⅲ)动+了 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上面三类格式里的“了”,(I) 类通常认为是完成体助词。(Ⅱ)类一般认为是完成动词。 至于(Ⅲ)类,学者们的看法不尽一致,有的一概视为完成动词;有的认为缺乏标记(未带宾语), 难于判断;有的认为其中少数例子可看作完成体助词。 下面我们打算从具体语料出发,讨论这三类格式中“了”的性质和用法。 (I) 动 + 了 + 宾 1.1唐五代文献里,能被确认为“动+了+宾”格式的用例是比较少见的。在作为“同时资 料”的敦煌变文里,目前发现4例。其中《敦煌变文集>2例: (1)各请万寿暂起去,见了师兄便入来。(396页) (2)唱诺走入,拜了起居,再拜走出。(211页) 在潘重架《敦煌变文集新书》里,我们也检得2例: (3)前皇后帝万千年,死了不知多与少?君向长安城外看,遍山遍野帝王陵。(354页) (4)大王闻太子奏对,遂遣于国门外高缚彩楼,诏其合国人民,但有在室女者尽令于彩楼下集会,当令太子 自检婚对。寻时缚了彩楼,便思(私)发愿……(540页) 以上4例,例(1)引自《难随出家缘起》,原卷编号为伯.二三二四。例(2)引自《唐太宗入 冥记》,原卷编号为斯.二六三O 。 例(3)引自《维摩碎金》,据潘重架(1984),原卷为前苏联科 学院亚洲人民研究所藏敦煌F. 一 O 一号写本。例(4)引自《悉达太子修道因缘》,潘重架先生 据日本龙谷大学藏本校录。《唐太宗入冥记》是一残卷,其他三篇篇末也未标明抄写时间。因 此,“动+了+宾”格式出现的年代目前还难以确定。不过,王重民(1982)认为:“敦煌所出变文 绝大多数都是九世纪中间的作品,如《维摩诘经》、《添品妙法莲花经》、《弥勒上生经》等讲经文, 《王昭君》、《王陵》、《季布》、《燕子赋》等变文,我疑猜都是第九世纪上半世纪的作品;其他有事 迹可考者,如《张义潮》、《张淮深》等变文,则均作于第九世纪下半世纪。”此外,梅祖麟(1988)也 把变文的写作年代确定在公元800—950年之间。据此,我们把“动+了+宾”看成是中晚唐时 期产生的一种新的语法格式,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除上举敦煌变文里的4例外,学者们较多引举的还有见于唐五代诗词里的7例:① (5)补了三日不肯归墙家,走向日中放老鸦。(卢仝《与马异结交诗》,《全唐诗》,4384页) (6)鬓鬓弹轻松,凝了一双秋水。(白居易《如梦令》,同上,10057页) (7)将军破了单于阵,更把兵书仔细看。(沈传师《寄大府兄侍吏》,同上,5304 页) (8)几时献了相如赋,共向嵩山采伏苓。(张乔《赠友人》,同上,7324页) (9)神仙不肯分明说,迷了千千万万人。(吕岩《绝句》,同上,9697页) (10)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李煜《乌夜啼》) (11)误了平生多少事。(《全唐五代词》,卷六,787页) 关于这类格式里“了”的性质和用法,我们留在下文讨论。 ( Ⅱ ) 动 + 宾 + 了 1.2“动+宾+了”是唐五代比较常见的完成体格式。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汉魏始见的 “动+宾+完成动词(毕、竟、已、讫)”。②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时期(梅祖麟1981,曹广顺 1995,杨秀芳1991): (12)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四) 下面是唐五代“动+宾+了”的例子: (13)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页) (14)子胥解梦了,见吴王嗔之,遂从殿上赛衣而下。(同上,26页) (15)师游西院了归山次,问泯典座。(《祖堂集》,2.112) 这类“动+宾+了”格式,正如梅祖麟(1981)所指出的,是一种“(主)+谓+谓”结构,“了” 字充当的是后一个谓词性成分(即句子的谓语),它的功能是把前面的“(主)+动+宾”所表达 的事件作为话题来加以陈述。如例(13)中的“作此语了”是说“作此语”这件事已经完毕。理由是,这类“动+宾+了”格式如果要接受副词修饰,副词的位置不在动词之前,而在动宾和“了” 字之间: (16)叹之已了,拟入正题。(《敦煌变文集》,185页) (17)布金既了情瞻仰,火急须造伽蓝样。(同上,372页) 尤其是,“动+宾+了”的否定形式是“动+宾+否定副词+了”而非“否定副词+动+宾+ 了”:③ (18)地上筑境(坟)犹未了,泉下惟闻叫哭声。(《敦煌变文集》,372页) (19)今受罪犹自未了,朕即如何归得生路?(同上,209页) “了”字能受副词特别是否定副词修饰,说明它一定是句子的谓语动词。“了”字的这一性 质决定了它不可能前移到动宾之间,同时也就排除了它后来虚化为完成体助词的可能。 ( Ⅲ ) 动 + 了 1.3“动+了”是唐五代一种普遍使用的完成体格式。以《敦煌变文集》为例,“动+了”共 140例,占“了”字用例总数的50%。这种格式上承汉魏始见的“动+完成动词(毕、竟、已、 讫)”,④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梅祖麟1981,曹广顺1995,杨秀芳1991): (20)禾秋收了,先耕养麦地,次耕余地。(《齐民要术·杂说》) 下面是唐五代“动+了”的例子(甲类): (21)借物莫交索,用了送还他。(《王梵志诗·借物莫交索》) (22)心中道了,又怕世尊嗔责。(《敦煌变文集》,398页) (2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24)说了夫人及大王,两情相顾又迴遑。(同上,774页) 这类例子里的“动+了”属于动补结构,“了”为“完”义结果补语。理由是:(i)“了”字的语 义指向是前面动词表达的动作,说明该动作的一种结果。(ii) 这类“动+了”如果要接受副词修 饰,副词的位置通常是在动词之前: (25)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六祖坛经》) (26)圣王才见了,流泪两三行。(《敦煌变文集》,772页) 据李讷、石毓智(1997)统计,唐五代43例“动+了”格式的用例中只有2例是修饰语出现 在动词和“了”之间的。也就是说,95%的“动+了”排斥修饰语在动词和“了”之间出现。这个 现象说明“了”在“动+宾+了”和“动+了”两式里性质并不相同,前者是作为句子的谓语动词, 后者是用作谓语动词的结果补语。同时也表明,“动+了”格式里“了”与谓语动词的关系已紧 密起来。 下面的例子里,“了”的意义似乎更为虚化,已经很难看作“完”义结果补语了(乙类。例 (27)至(32)为乙类A; 例(33)至(35)为乙类B; 例(36)、(37)为乙类C; 例(38)为乙类D): (27)欺枉得钱君莫羡,得了却是输他便。(《王梵志诗 ·欺枉得钱君莫美》) (28)一人死了,何时再生?(《敦煌变文集》,80页) (29)命谢了,永辞浊恶世,莲花朵里托身生。(同上,694页) (30)二人辞了须好去,不用将心怨阿郎。(同上,112页) (31)小娘子如今娉了,免得父娘烦恼。(同上,794页) (32)王陵只是不知,或若王陵知了,星夜倍程入楚,救其慈母。(同上,45页) (33)迷了蕴(菩提)多谏断,悟时生死免轮回。(同上,521页) (34)悟了还同佛境界,迷时衣(依)旧却成魔。(同上,432页) (35)伤嗟世上人男女,成长了不能返思虑。(同上,672页) (36)病交了便合行孝顺,却生五逆也唱将来。(同上,691页) (37)直待男女安健了,阿娘方始不忧愁。(同上,691页) (38)长大了择时娉与人,六亲九族皆欢美。(同上,686页) 如何看待上举例中“了”字的用法?张洪年(1977)和梅祖麟(1994)指出,“动+了”格式里 作为完成动词的“了”,其意义相当于动词“完”。譬如,“吃了”的意义等于“吃完”,“说了”的意 义等于“说完”。我们则进一步认为,由动词+完成动词“了”构成的“动+了”格式,通常隐含 “时间持续”和“数量变化”两项语义特征。“时间持续”是就动作而言的,“数量变化”则是就动 作的受事而言。譬如,我们说“吃完/吃了”的时候,那“吃”这个动作一定有一个持续的时间过 程,随着“吃”这一动作的持续、结束,作为“吃”的受事的某一物质通常也有一个数量变化的过 程(逐渐减少,甚至全部消失)。如果用上述两项语义特征去检验甲、乙两类例句,我们会发现, 甲类的“动+了”虽并非都含有“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但一定隐含“时间持续”。可见,这类例 子里的“了”确属用作结果补语的“完”义动词,而乙类的“动+了”并不隐含“时间持续”,更没有 “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 此外,我们还可以利用某些形式、语义标记来证明乙类的“了”用法不同于甲类。我们目前 找到的形式、语义标记主要有: (i) 瞬间动词+了 瞬间动词表示某个动作或状态瞬间发生、结束。在时间轴上,它的起 点和终点是重合的,通常没有演进、持续的时间过程。这类动词所带的“了”不可能是表结果的 “完”义动词,只能视为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成分。如前举乙类A 例(27)—(32)中的“得”、 “死”、“谢”、“辞”、“娉”、“知”等动词后面的“了”。 (ii)状态动词+了 有些状态动词,其本身所具有的语义特征排斥“完”义动词居于其后。 如乙类B 例(33)—(35)中的“迷”、“悟”、“成长”。这类状态动词所表示的状态,其实现、生成 的过程是瞬间的,尽管状态形成以后可以持续。同时,这类“状态动词+了”格式也不含有“数 量变化”的语义特征。所以这类状态动词后面的“了”也不可能是“完”义结果补语,只能是表示 某种状态实现的语法成分。 (iii) 形容词+了 形容词通常不跟“完”义动词构成直接成分关系,尤其排斥“完”义动词 位于其后。上举乙类C 例(36)—(37)中“了”前的“交”、“安健”均为形容词。因此,这类形容 词后面的“了”也不能分析成表结果的“完”义动词,“了”字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 现。 (iv) 动补结构+了 动词带上形容词性状态补语,后跟“了”,如乙类D 例(38)中的“长大 了”,这类“了”也不可能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它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现。 以上的分析只是从消极角度说明,乙类“了”跟甲类不同,它不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那 么,这类“了”字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语法成分呢?吴福祥(1996)把它看成是完成体助词,现在看 来,这个说法证据不足。我们现在认为它是一种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 ment)。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动相补语。这个概念是由赵元任(1970)最早提出的:“有少数几个补语 是表示动词中的动作的‘相’而不是表示动作的结果的。”⑤赵氏举出的例子有: 着:猫逮着(了)耗子。我碰着(了)一件怪事。 到:我碰到(了)一件怪事。 见:看见听见梦见碰见遇见 过:我吃过了饭就走。 动相补语是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补语性成分,它跟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在语义特征和句法 表现上均有纠葛之处。以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为参照对动相补语的语法特征作对比分析,可 以看出它的若干特点: a 动相补语与结果补语。 a₁ 基本语义:结果补语虽然隐含“实现/完成”的语义特征,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的 结果。动相补语虽有时兼有“结果”的附加语义,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状态的实现或完 成。 a₂ 表述功能:结果补语具有潜在的表述功能,这种潜在的表述功能可以通过动补结构的 变换形式得以实现。如“小王喝醉了酒——小王喝酒,小王醉了”。动相补语不具备这种潜在 的表述功能,因而不能作上述变换。 a₃ 语义指向:结果补语的语义指向可以是施事、受事,也可以是谓语动词。动相补语是 表示动作时相的句法成分,所以它的语义指向只能是谓语动词。 a₄ 扩展形式:含有结果补语的动补结构通常具有扩展形式,可以通过引进结构助词“得” 变成组合式状态补语结构。如“吃饱——吃得很饱/吃得饱极了”。动相补语没有上述扩展形 式。 b 动相补语与完成体助词。 b₁ 有无可能式:含有动相补语的动补结构,可以在动词和动相补语之间插入“得/不”变 成可能式动补结构。动词和完成体助词(如“了₁”)之间则不能插入“得/不”变成可能式。⑥ b₂ 能否用在动结式之后:完成体助词(如“了₁”)可以用在动结式动补结构之后、宾语之 前,如“气死了周瑜”。动相补语通常兼有“结果”义,所以一般不用在动结式之后、宾语之前的 位置上。 b₃ 能否后接完成体助词:“动词+动相补语”格式可以后接完成体助词,如“逮着了耗 子”,而“动词+完成体助词”之后不能再出现同类的体助词。 b₄ 音韵形式:动相补语可以表达焦点信息,能念焦点重音;完成体助词不能表达焦点信 息,不念焦点重音。而且在普通话以及有轻声的方言里,完成体助词总是念轻声,并有元音弱 化现象;动相补语或念轻声,或不念轻声。 根据以上的分析,并征之历史文献和方言材料的语言事实,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清晰的虚化 链: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完成体助词 动相补语居于虚化链的中段,显然是一种虚化中的语法成分。由于动相补语是一种处于 虚化过程之中的语法成分,所以不同的动相补语或者同一动相补语处在不同的虚化阶段,往往 显示出不同的虚化程度。有的动相补语还带有明显的“结果”义,虚化程度较低,性质近于结果 补语,如“着”(“打着了”)。有的动相补语已完全失去“结果”义,只表示实现或完成,虚化程度 甚高,性质近于完成体助词,如表完结的“过”(过1:“吃过了饭就去”)。 我们说上面乙类例句中的“了”也是动相补语,是基于下面的考虑: 与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相比较,研究历史语法的困难在于,我们不具备古人的那种语感,对 于那些处于虚化之中的语法成分,其语义上的某些细微之处,我们往往并不十分敏感。因此, 在给这些语法成分定性时,不能完全依靠语义分析和意念把握,而应该更多地着眼于形式分 析,寻求形式上的依据。具体到乙类“动+了”格式中的“了”字,尽管它的意义已高度虚化,但 它并没有用于“VC+ 了 +O” 格式,所以还不能看作完成体助词。这类“了”字既不能视为完成 体助词,又非“完”义结果补语,那它只能是动相补语,一种高度虚化了的动相补语。⑦ 二“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2.1在1.3里我们把唐五代“动+了”格式中的“了”区分为两类:甲类是表结果的“完”义 动词,乙类是表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显然,乙类是由甲类进一步虚化而来的: 甲类“了”结果补语>乙类“了”动相补语 “了”由甲类的结果补语变成乙类的动相补语,一方面是“了”的意义高度虚化,另一方面是 “了”与动词的粘合更加紧密。这两种因素造成动相补语“了”和动词在唐五代时期“已经具有 很强的凝结成一个句法单位的倾向,即‘了’在很大程度上形态化了”(李讷、石毓智1997)。由 于“了”字作为动相补语已开始“形态化”,原先“动+了结果补语”格式不能带宾语的限制被打 破,于是“动+了动相补语”格式开始带上了宾语,这就形成了“动+了+宾”格式。即: [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现在需要解释这种结构变化的动力。我们认为,[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这一结构变化跟唐五代其他动相补语所处格式的类化影响有关。 唐五代时期的动相补语,除“了”外还有“却”、“得”、“将”、“取”、“来”等。这些动相补语都 有“动词+动相补语+宾语”(A 类)和“动词+动相补语”(B 类)两种格式(以下各词分A、B 两 类各举2例): (39)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李白《悲歌行》,《全唐诗》,1722页) (40)吾早年好道,常隐居四明山,从道士学却黄老之术。(《宜室志》,《太平广记》卷七四) (41)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玉堂闲话》) (42)定拟说,且休却,看看日落向西斜。(《敦煌变文集》,354页) (43)张良说计甚希有,其夜围得楚家营。(同上,844页) (44)行得廿余里,遂乃眼润耳热。(同上,8页) (45)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司空图《红茶花》,《全唐诗》,7264页) (46)营已入得,号又偷得。(《敦煌变文集》,38页) (47)收将白雪丽,夺尽碧云妍。(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全唐诗》,4896页) (48)买将病鹤劳心养,移得闲花用意栽。(李中《赠朐山孙明府》,同上,8514页) (49)闲地占将真可惜,幽窗分得始为明。(许书(中秋月》,同上,8220页) (50)壮士一见,当下擒将,把在将军马前。(《敦煌变文集》,203页) (51)凭君画取江南胜,留向东斋伴老身。(张祐《招徐宗偃画松石》,《全唐诗》,5839页) (52)若要欲得眼亲逢,学取经文便合同。(《敦煌变文集》,664页) (53)与君略出甚深,悟取超于生死。(同上,625页) (54)一万二千天上女,师兄收取且祗恭。(同上,627页) (55)赋来诗句无闲话,老去官班未在朝。(张籍(赠王秘书》,《全唐诗》,4334页) (56)如此而论,读来一百遍,不如亲见颜色,随问而对之易了。(韩愈《与大颠书》,《全唐文》,卷五五四) (57)生计抛来诗是业,家园忘却酒为乡。(白居易《送萧处士游黔南》,《全唐诗》,4921页) (58)富贵祝来何所遂,聪明鞭得无转机。(元稹《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同上,4601页) 我们说上面例子里的“却”、“得”、“将”、“取”、“来”也是动相补语,理由是(i) 典型的完成体 助词(如普通话里的“了₁ ”)只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不带有任何附加语义。而“却”、 “得”、“将”、“取”、“来”除了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外,还不同程度上带有某种附加意义。 如“却”通常兼有程度不同的“消失/去除”义,“得”、“取”或多或少地兼带“达成”义,“将”、“来” 也并未完全失去“移动/达成”义。与此相联系,完成体助词跟动词的组合面宽,对所能粘附的 动词没有选择性。而“却”、“得”、“将”、“取”、“来”跟动词的组合面相对较窄,它们对所能组合 的动词有明显的选择性。譬如,“得”、“取”兼有“达成”义,所以“得”、“取”所粘附的多为“获得” 义动词。“却”兼带“消失/去除”义,所以“却”多与“消失/去除”义动词组合。(ii) 句法表现 上,典型的完成体助词区别于动相补语之处是,前者可以用于“VC[]O” 句法槽,而后者不能。 上举的“却”、“得”、“将”、“来”唐五代时期都没有用于“VC[]O”句法槽的例子。 可见,唐五代文献里过去被视为动态助词的“却”、“得”、“将”、“取”、“来”等,其实跟我们上 举乙类“了”的性质一样,也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⑧ 唐五代时期,“了”跟“却”、“得”、“将”、“取”、“来”虽然都可以用作动相补语,但它们使用的 格式不同。如前所述,“却”、“得”、“将”、“取”、“来”均有“动词+却(得、将、取、来)+宾语”和 “动词+却(得、将、取、来)”两式,“了”字只有“动+了”格式,于是受“动词+却(得、将、取、来) +宾语”格式的类化影响,“动+了”便带上宾语形成了“动+了+宾”。 此外,还有一个现象能为上面的假设提供旁证,即“[动+过]+[宾]>[动+过+宾]”的 结构变化。 现代汉语里表完结的“过”(即“过1”:“吃过了饭就去”),按照赵元任(1970)以及上文的分 析,是动相补语。这类用法的“过”始见于唐五代(刘坚等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 (59)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纪》卷九四) (60)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敦煌变文集》,177页) 据曹广顺(1995),唐代“过”使用的格式以“动+过”为常,“动+过+宾”极少见,曹氏调查 到的例子中只有1例是“动+过+宾”(即上举例(59))。宋代“过”仍以用于“动+过”为多,但 “动+过+宾”的比例稍有提高,在曹氏所举《朱子语类》的10例中,有3例“过”用于“动+过+ 宾”。元代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过”字使用的格式已从宋代的以“动+过”为主变为以“动+过 +宾”为主,带宾语例子的数量开始超过不带宾语的例子。以上所述曹氏的考察可粗略地描写 为:唐代:动+过;宋代:动+过+(宾);元代:动+过+宾,动+过。 很显然,宋元出现的“动+过+宾”其实就是唐代的“动+过”带上宾语而成的: [动+过]+[宾]>[动+过+宾] “过”与“了”同为动相补语,二者用法基本相同。从上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到,“过”开始虚化 为动相补语时,最初只限于“动+过”格式,入宋以后,“动+过”逐渐带上宾语而形成“动+过+ 宾”格式。从“过”由唐至元的“[动+过]+[宾]>[动+过+宾]”的结构变化,可以看出“[动+ 了]+[宾]>[动+了+宾]”的结构变化完全可能发生。 2.2上面的讨论是想证明,唐五代时期的“动+了+宾”来源于“动+了”带上宾语。剩下 的问题是,既然“动+宾+了”格式中的“了”字没有前移,那么它后来“何处去”了?我们认为这 类“了”是现代汉语“了2”的来源。从晚唐五代开始,“动+宾+了”里的“了”逐渐虚化,最终在 宋代变成表示新情况出现的事态助词。⑨即: 唐五代:动+宾+了完成动词>宋代:动+宾+了事态助词 吴福祥(1996)对这个演变过程作了简单的勾勒,这里不重复。 三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3.1如果以上关于“动+了+宾”格式来源的讨论可以成立,那么对唐五代“动+了+宾” 格式中“了”的性质就应该重新考虑。以往的研究通常是把它看作完成体助词,现在我们认为 它也是一种动相补语。这是因为:(i)既然“动+ 了+宾”是由[动+了动相补语]+[宾]而成,那 么“动+了+宾”格式形成之初,其中的“了”自然是动相补语。(ii) 在完成体格式“VXO”中,完 成体助词、动相补语以及结果补语都可以在“X”位置上出现,换句话说,单凭“VXO”格式,我们 并不能确定其中的“X”就一定是完成体助词。因此,除非有“VCXO”格式,我们才能断定其中 的“X” 一定是完成体助词。(iii) 前面提到,唐五代乙类“动+了”格式中“了”是一种高度虚化的 动相补语,如果单纯从意念上看,它跟现代汉语完成体助词“了₁”并无不同。因此,“动+了+ 宾”中的“了”至少有动相补语和完成体助词的两种可能,单凭“动+了+宾”格式,我们并不能 确定其中的“了”是动相补语,还是完成体助词,除非“了”字见于“动+补+了+宾”格式,我们 才能认定它是完成体助词,但在唐五代文献里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样的例子。所以我们认为前 举例(1)—(11)“动+了+宾”格式中的“了”跟乙类“动+了”格式中“了”一样,都是一种高度虚 化了的动相补语。⑩ 尽管“动+了+宾”格式中“了”还没有虚化成真正的完成体助词,但是这一语法格式的产 生在“了”的语法化进程中却具有极为关键的作用,它为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创造了必要的 句法环境。下一步的演变是,“了”字在“动+了+宾”格式里进一步虚化,最终在宋代完成语法 化过程,变成完成体助词: (61)恰则心头托托地,放下了日多萦系。(毛滂《惜分飞>,《全宋词》,677页) (62)如今都教坏了学生,个个不肯读书。(《朱子语类》卷一) (63)目下放过了合做底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少壮底时日。(《朱子语类辑略》卷七) (64)空搅乱了正当底行阵。(同上,卷七) 上面的例子里,“了”用于“动+补+了+O” 格式,无疑是完成体助词。例(61)引自毛滂 词。毛滂系北宋词人,生卒年不详。《全宋词》作者小传谓毛滂:“元符二年(1099)知武康县 ……五年(1106)送吏部与监当”。据此可以断定,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至迟不晚于11世纪 末。 3.2如前所述,唐五代时期动相补语“却”、“得”、“将”、“取”等和“了”都可以用在“动+动 相补语+宾”和“动+动相补语”格式里表示实现或完成,那么,为什么只有“了”字到宋代进一 步虚化成完成体助词,而“却”、“得”、“将”、“取”等并没有发生相同的语法化呢?我们推测原因 可能有以下两点: (i)作为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是“完了”、“终了”义动词,“却”、“得”、“取”、“将”的前身分 别是“退”、“获得”、“取得”、“携持”义动词。就语义关系而言,动词的“完了/终了”义跟表完成 的体意义最为直接,二者具有很高的相关性。由“终了/完了”的词汇意义逐渐虚化成表完成 的体意义是一种较为自然的概念转换,比较符合人们的语言心理。 (ii)同为动相补语,“了”的虚化程度要高于“却”、“得”、“将”、“取”。前面提到,“却”、“得”、 “将”、“取”在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同时,总不免带有某种附加意义。而“了”作为动相补语,只表 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附加意义并不明显,特别是“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语义上,已 看不出它跟现代汉语里完成体助词“了₁”有什么不同。“了”与“却(得、将、取)”虚化程度的差 异同样也表现在跟动词的组合能力上。石浸(1997)通过对《王梵志诗》、《全唐五代词》、《二程 遗书》、《象山语录》等唐宋四种文献中“了”、“却”、“取”、“将”用例的穷尽统计和定量分析,指 出:(i)“了”前的动词可以是非动作动词“有、无”等,而“却”、“取”、“将”前的动词只能是动作动 词。(ii)“了”可以跟在动补、动宾、并列词组之后,“却”、“取”、“将”不能。这就证明了“了”的语 法化程度比“却”、“取”、“将”要深,虚化得能跟在不能带补语的非动作动词“有、无”等之后,还 能跟在动补结构之后(石浸1997)。 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所具有的词汇意义跟完成体的语法意义具有相关性,而“了”的虚化 程度又较“却”、“得”、“取”、“将”为高,所以到了宋代,语言实践选择“了”作为完成体助词。 四 结 语 以往的学者鉴于“动+了+宾”格式在唐代出现,认为汉语完成体助词“了”产生于唐代;本 文认为唐五代“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还只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典型的完成体助 词“了”要到宋代才能见到。这是我们跟前人看法不同的地方。不仅如此,考察汉语的历史文 献,我们还发现,汉语其他体标记,如持续体(动作或状态持续)标记“着”、经历体标记“过 (过2)”、短时体标记“V 一 V (如“看一看”)”、起始体标记“起来”、延续体标记“下去”等,都是在 宋代出现的。而且一些重要的体标记,如“着”、“了”、“过(过2)”等,都经历了“动词>结果/趋 向补语>动相补语>体助词”这一相同的语法化过程。这些体标记产生时间的一致性以及演 变过程的类同性,似乎透露出汉语语法演变过程中某些规律性的信息。圆满地解释这一语言 现象还需要在更大的语料范围内和较高的理论层面上分析事实,思考问题,揭示规律。
附 注 ①廖名春(1990)举出《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的1例“动+了+宾”: 张元爽十九日取叁拾,同日更取十文,八月十六日赎了物付仓桃仁去。《吐鲁番出土文书》第五册) 但蒋绍愚(1994)对此例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蒋先生推测例子中的“赎了物”可能是“赎物了”的误写。姑录此以 备考。 ②早期“动+宾+完成动词”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读之讫。(《吴王濞列传》,《史记》卷一百六)i 王礼佛 已,手捉佛足……。(后汉康孟祥译《佛说兴起行经》)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出先秦文献里的1例: 诸城门吏,各入请箭。开门已,辄复上箭。(《墨子 ·号令》) ③汉魏六朝时期,“动+宾+完成动词”格式的否定形式也是“动+宾+否定副词+完成动词”,比较下面 两组例子: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 读其书未毕。(《孙子吴起列传>,《史记》卷六五) 作是念已,即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马人。(《大庄严经》) 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新语·德行》) ④汉代“动+完成动词”格式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淳于髡说毕。(《田敬仲完世家》,《史记》卷四六)|食已,欲澡漱口无水。(后汉曼果共康孟祥译《中本 起经》) |饭讫行澡……。(同)!佛坐饭讫……为说经法。(同)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有《战国策》的例子: (孟尝君)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战国策·齐策》) ⑤赵元任(1970)的phase complement,吕叔湘先生译作“动相补语”(赵元任1979),丁邦新先生译作“状态 补语”(赵元任1980)。这个概念在有关的文献里称名不尽一致,例如张洪年(1972)、梅祖麟(1994)称作“状态 补语”,郑良伟(1992)、刘丹青(1994)、连金发(1995)、李讷与石毓智(1997)则分别谓之“时段语”、“唯补词”、“时相词”、“指动补语”。同时,学者们在使用这个概念时,所指范围也有宽窄之别。 ⑥ 现代汉语里“吃得了”、“吃不了”中的“了”是可能补语,与完成体助词“了”是两个不同的语素,二者缺 乏同一性。 ⑦ 梅祖麟(1994)也认为唐五代“了”字有状态补语用法。不过,梅先生所举“了”用作状态补语的例子,包 括“动+宾+了”、“动+了”以及“动+了+宾”三式里的“了”字,范围较本文认定的动相补语为宽。 ⑧ 把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却”、“得”、“将”、“取”、“来”看作动相补语,并非本文的发明。此前,梅祖麟 (1994)把“却”、“著”、“得”分析为状态补语,连金发(1995)谓之时相词,李讷、石毓智(1997)称之为指动补语。 不过,以上诸家并未予以论证。 ⑨ 我们说唐五代“动+宾+了”格式中完成动词“了”到宋代变成事态助词“了(即了₂)”,并不意味着“动 +宾+了(事态助词)”出现后,“动+宾+了(完成动词)”就立即从文献中消失。实际情况是,唐五代以后,“动 +宾+了(完成动词)”作为表达完成体的辅助形式,一直持续、沿用到元明时期。语法演变中,新形式出现后, 旧形式未必立即消失,新、旧形式往往有一个并用、竞争的阶段,直到新形式完全替代旧形式。这是历史语法 中常见的现象 ⑩梅祖麟(1994)也倾向于把唐五代“动+了+宾”格式中的“了”字看作状态补语(phase complement)。梅 先生是这样解释“动+了+宾”格式的产生的: (甲)晚唐五代有若干“动+状态补语+宾”结构,如“V 却O” 、“V得 O” 、“V著[tcau]0”。 (乙)“了”字也有一部分是状态补语,但“了”字在晚唐五代总是处在宾语之后。 (丙)由于模仿的作用,“了”字占据“却”、“得”、“著”在动宾之间的位置,形成“V 了 O”。 以后“V 了O”中的“了”再继续虚化,变成完成貌词尾(梅祖麟1994)。尽管梅先生和我们对“动+了+宾”格 式的产生有不同的说法,但在认定“动+了+宾”格式中“了”是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这一点上则是一 致的。
参考文献 曹广顺1986 《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着”,《中国语文》,第3期。 ——1995《近代汉语助词》,语文出版社。 蒋绍愚1994 《近代汉语研究概况》,北京大学出版社。 李讷、石毓智1997 论汉语体标记诞生的机制,《中国语文》,第2期。 刘丹青1994 “唯补词”初探,《汉语学习》,第3期。 刘坚、江蓝生、白维国、曹广顺1992 《近代汉语虚词研究》,语文出版社。 连金发 1995 台湾闽南语的完结时相词试论,《台湾闽南语论文集》,台北,文鹤出版有限公司。 廖名春1990 吐鲁番出土文书语词管窥,《古汉语研究》,第1期。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第1期。 — —1988 词尾“底”、“的”的来源,《史语所集刊》,59,1。 —1994 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二辑。 潘重架1984 《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 潘维桂、杨天戈1980 《敦煌变文集》和《景德传灯录》中的“了”的用法,《语言论集》,第一集,中国人民大学 出版社 石 浸 1 9 9 7 从比较中看助词“了”的语法化(稿)。 太田辰夫1958《中国语历史文法》,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王重民1982 敦煌变文研究,周绍良、白化文编《敦煌变文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 力1958 《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 吴福祥1996 ·《敦煌变文语法研究》,岳麓书社。 杨秀芳 1991 从历史语法的观点论闽南语“了”的用法——兼论完成貌助词“矣(“也”)”,《台大中文学报》,
第4期。 张洪年1972《香港粤语语法的研究》,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Samuel Hung-nin Cheung.) 1977 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5,1。 赵金铭1979 敦煌变文中所见的“了”和“着”,《中国语文》,第1期。 赵元任(Chao,Yuen-ren.)1970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Sec- ond Printing. ——1979《汉语口语语法》,吕叔湘译,商务印书馆。 1980《中国话的文法》,丁邦新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郑良伟1992 台湾话和普通话的时段——时态系统,《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一辑。 钟兆华1995 近代汉语完成态动词的历史沿革,《语言研究》,第1期。
引书目录 《三国志》,中华书局,1964。《齐民要术》,四部丛刊。《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王梵志诗校注》,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1。《六祖坛经》,刘坚、蒋绍愚主编《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唐五代卷),商务印书馆, 1990。《敦煌变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1984。《祖堂 集》,日本中文出版社,1972。《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全唐五代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全唐文》, 内府刊本,嘉庆十九年。《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朱子语类》,中华书局, 1983。《朱子语类辑略》,丛书集成。 (吴福祥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100732)
- Assistant
阅读吴福祥的《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对我的论文写作有以下几个启示和收获:
1. 深入细致的语法研究
吴福祥的研究展现了通过精细分析语料来重新审视语言学假设的重要性。他对“了”字的功能进行细致区分,并提供新的解释模型。这启发我在论文写作中应更加重视数据的细致分析,以支持新的理论假设或挑战既有的理论观点。
2. 质疑传统理论的重要性
吴福祥在文中对传统理论进行了挑战,质疑“了”的虚化过程和功能分类。这种批判性思维促使我在研究中不仅仅依赖于现有的理论框架,而是要勇于提出问题,并进行独立思考和系统分析。
3. 跨时空的语法比较
通过比较不同历史时期的语法现象,吴福祥揭示了语言演变的复杂性和多层次性。这提示我可以在论文中考虑跨时空的比较研究,分析语言特征在不同时期或不同地区的差异和共性,从而更好地理解语言的演化规律。
4. 动态补语的角色
吴福祥将“了”视为动相补语的分析,使我意识到在语言分析中动态补语的意义和复杂性。这给予我在研究动补结构或动相补语时一个新的视角,并可能引入这一概念来分析现代汉语中相似的语法现象。
5. 清晰的概念定义
他对动相补语与结果补语及体助词之间的区别进行了明确的定义。这提醒我在写作中应注意清晰地界定概念,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我的论点,并确保论述的准确性和科学性。
6. 使用多种方法的验证
吴福祥通过分析形式、语义和历史演变,提供了多层次的验证方法。这种多角度的分析方法提示我在自己的研究中应尝试结合语料分析、语义考察和历史语法变化等多种方法,以增强研究的可靠性和说服力。
综合这些启示,我希望在未来的论文中能够更加系统地结合语料分析与理论思考,同时勇于挑战和完善现有理论框架,通过细致深入的研究,贡献新的见解。
- User
请你阅读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指出其不足之处。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 ——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提要本文(1)用《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东汉翻译佛经等资料说明,“动+(宾)+已,下句” 这种完成貌句式从战国晚期开始已经存在,而这种句式就是晚唐五代“动+(宾)+了,下句” 句式的前身。(2)战国的完成貌句式的形成,是先有了“动+(宾)+已”这种独立成句的句式, 随后再在后面加上一句。(3)“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 受了梵文影响而产生的。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曾经考证东汉译经的真伪。本文介绍了许氏认为真正在东汉译成的 29篇佛经的目录;也讨论了晚唐五代的“动+宾+了,下句”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完成貌句式 “动+了+宾,下句”。
一 导 言 晚唐五代有这样的完成貌句式: (1)其僧噢饭了便去。(《祖堂集》4.37) (2)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 (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又,20) (4)拜舞既了,遂拣细马百疋(匹)。(又,307) (5)升座已了,先念偈,焚香,称诸佛菩萨名。(又,460) 完成貌句式由上下两个分句组成,上句前面的部分是由动词或动宾形成的谓语,谓语后面跟着 完成动词“了”字。这个“了”字可以单独出现,如例(1)(2)(3),也可以前面加个副词,如例(4) (5)。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做完了甲事,再做乙事,结构是: (6)(甲)动+(宾)+(副)+了,下句 (乙)动+(宾)+(副)+完成动词,下句 放在圆括弧里的成分可有可无。为了方便,下面有时也拿“动+宾+完成动词,下句”来代表完 成貌句式。 1981年我写了篇文章讨论完成貌句式的历史,主要是想回答两个问题:(1)“动+宾+了” 这种词序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动+了+宾”?也就是说,晚唐五代的“噢饭了便去”怎么会变成 现代的“吃了饭就去”?(2)“动宾了+下句”这种句式是怎么来的?本文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 以前那篇文章的结论是说:“从南北朝到中唐,‘动+宾+完成动词’这个句式早已形成,但
南北朝表示完成主要是用‘讫、毕、已、竟’,后来词汇发生变化,形成唐代的‘动+宾+了’”(76 页),同时又说:“南北朝的‘动+宾+完’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目前不能回答。因为我们不知 道这种句式最早出现的年代,……”(70页)。下面想说明这种句式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 二南北朝的完成貌句式 现在抄录一些以前引过的例句来说明南北朝的情形:① (7)动+宾+完成动词 竟:[张季鹰]作数曲竟,抚琴曰……(《世说 ·伤逝》) 自己立字竟,各还所在。(《增壹》。Ⅱ,637下) 讫:世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还诣所在。(又。Ⅱ,665上) 俱乞食讫,还至世尊所。(又。Ⅱ,665上) 拜舞谢帝讫,还至世尊所。(《敦煌》,210) 已:佛说此经已,结加趺坐……(《妙法》。IV,2 中) 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大庄严》。IV,346 中 ) 是时世尊说此偈已,便从座起而去。(《增壹》。V,637 下 ) 善惠说法已,必却归大雪山南面。(《敦煌》,820) 毕: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世说 ·方正》)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见人。(《六祖坛经》) (8)动+(宾)+副+完成动词 既毕: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世说 · 言语》) 须达买园既毕,遂与太子却归。(《敦煌》,372) 不已: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 ·德行》) 六师闻言笑不已。(《敦煌》,372) 已竟:残谷已竟,驱牛还主。(《贤愚》。IV,428 中) 我作齐书已竟,赞曰……(《南史》。卷30,第788页,中华书局,1975) 已讫:严办已讫,于是欲发。(《贤愚》。IV,412 上) 葬送已讫,诸臣责师子曰……(《出曜》。IV,720 上) (9)动+完成动词 毕:《世说》:言毕、食毕、哭毕、看毕、弄毕。 竟:《世说》:讲竟、食竟、谈竟、看竟、视竟。 讫:《世说》:听讫、饮讫、视讫、拜讫。 《敦煌》:汉使吊讫,当即使回。(106)目连言讫,更往前行。(728) 已:《增壹》:诸比丘从如来闻已,便当受持。(Ⅱ,554上) 《太子须大孥》:其人食已,呕吐于地。(Ⅲ,424上) 《佛说鹿母》:鹿母说已,便捨而去。(Ⅲ,454中) 上面引的文献,《大庄严经》、《妙法莲华经》是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罗什在长安译经的时期 是401—413。《太子须大孥经》是西秦圣坚所译,《增壹阿含经》是东晋僧伽提婆所译。②最早 的是西晋竺法护所译的《佛说鹿母经》,竺法护译经的时期是284—288和291—297。上面所 引的例句,四、五世纪的最多,上限是三世纪末叶,下限是九、十世纪。至于三世纪末叶以前的
情形,1981年的文章没有交待。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 三东汉佛经译文里的资料 东汉的语法资料,以前大家知道要用班固《汉书》、王充《论衡》、刘熙《释名》等。③但这几本 书都是文士所著,可能书语成分较多,口语成分较少。有鉴于此,周法高1953年就用东汉翻译 佛经来研究语法,结论之一是东汉已有系词“是”字。这在1953年是重要的发现。后来太田辰 夫《中国语历史文法》(日文原版,1958)引用书目中也列了东汉安世高、支娄迦谶的译经。 但是东汉译经是一宗有争议的资料。《大正一切经》里译者上面标明“后汉”的著作有96 篇。这里当然有伪托的,也就是东汉以后的译经伪托给东汉几个著名的翻译家名下的。怎样 辨别96篇“后汉”译经的真伪就成为利用这宗资料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教授(E.Zürcher)1977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许 教授是研究早期中国佛教的专家。他用道安《总理众经目录》(公元374年),再参考日本学者 林屋友次郎《经录研究》(1941)的研究成果,把96篇“后汉译经”筛选一番,得到29篇他认为是 真正东汉时期翻译的佛经,并且对译文中的口语成分作了分析。文章原文用英语写成,蒋绍愚 1987年译成中文。 许教授1991年又发表《关于最早的佛经译文的一些新看法》,原文也是用英语写成。1977 到1991之间,许教授对这29篇佛经的看法稍微有点改变。(1)《大正藏》No.1508 原署安玄、 严佛调译《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的译者,根据道安的经录,许教授认为应该是安世高。(2)《大 正藏》No.624原署支娄迦谶译《使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许教授认为是东汉所译,但译者 不明。(3)添了两种东汉所译,译者不明的佛经:No.105《五阴譬喻经》,No.109《转法轮经》。 这两篇虽然道安认为是安世高所译,但许教授认为从译文风格和翻译名词看来,译者不是安世 高。许教授1991年的文章基本上还是用以前选出来的29篇当做资料,更进一步分析译文的 翻译名词、风格、以及思想内容。 我们曾经比较许理和的书目和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的书目,发现两位的看法一致。 太田先生认为可疑的,如东汉迦叶摩腾共法兰译(?)《四十二章经》、安世高译(?)《长者懊恼三 处经》,许教授也认为可疑。我们又曾比较许理和的两篇文章和吕激《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79),发现两位对东汉译经真伪问题的看法也差不多。吕激先生(1979:284)说:“《五阴譬喻 经》《转法轮经》《法受尘经》《禅行法想经》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许教授也认为前两 部可疑;后两部虽然列在许教授的书目里,但都很短,我们可以避而不用。至于支娄迦谶所译 的经,许吕两位都认为《大正藏》No.418《般舟三昧经》是真的,许教授更进一步指出,根据近人 的研究,只有《高丽大藏经》版本的前六品可信,其他七至十六品都有后人窜改的痕迹。 东汉翻译佛经的真伪问题,经过几十年中日欧美学者共同的努力,已经达到某种程度的共 识。这套研究成果,治佛教史的需要参考,研究汉语史的也应该借镜。本文就是以这29篇为 资料。这29篇的目录列在附录中。(因受篇幅所限,附录:东汉译经的目录未能刊出,谨此说 明——编者) 东汉的译经可以分为四组。④
- 安世高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50—170年) 2.支娄迦谶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70—190年) 3.康孟详、竺大力、竺县果所译(活动时期:约公元200年)
4.支曜所译(二世纪晚期) 下面用四组译者的十篇译经来做证据,列举东汉三种结构的完成貌句式: (10)(甲)动+宾+已,下句 (乙)动+已,下句 (丙)动+(宾)+副+已,下句 用“已”的地方也有用“讫、竟、毕”的,但例子不多。 (11)还行安般守意已,复收意行念也。(安世高译《佛说大安般守意经》No.602 。XV,163下) (12)若读经已,乃复行禅微意者。谓不数息及行相随也。(又,166上) (13)佛说是已,皆欢喜受。(安世高译《禅行法想经》No.605。XV,181 中 ) (14)屏语病者家人言,不可复治。告已便去。(安世高译《道地经》No.607。XV,233 上 ) (15)地狱使者已到将入狱,在斯便转死。箭已射已,生死索行罪便牵往过世。(又,233上) (16)是菩萨摩珂萨于梦中觉已,若见城郭火起时,便作是念。(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 No.224 。VⅢ,459下 ) (17)是人前世供养若干佛已,今复闻深般若波罗蜜。(又,444中) (18)成就作佛已,当度脱十方天下人。(又,466上) (19)是时县无竭菩萨欲萨陀波伦成其功德故,悉受五百女人及五百乘珍宝。既受已,复持 反遗萨陀波伦菩萨。(又,476上) (20)既闻经已,无有狐疑大如毛发。(又,476上) (21)闻是言已,恍惚不知其处。(支娄加谶译《文殊师利问菩萨署经》No.458。XIV,439 下 ) (22)佛说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世人鬼神龙皆欢喜,前为佛作礼而去。(支 娄迦谶译《遗日摩尼宝经》No.350 。XI194 上) (23)其化佛说是语竟,便不复现。(支娄迦谶译《阿阁世王经》No.624 。XV,392 上 ) (24)语适竟,是三儿已到,前为怛萨阿竭作礼,各各以其白珠散佛上。(又,395上) (25)诸菩萨饭已,持钵跳掷虚空,行列而往,亦不堕地,亦不转摇。(又,400中) (26)饭事既讫,阿阁世则取一机坐文殊师利前自白言。(又,400中) (27)文殊师利为王及宫中臣下诸人说法已,各令安隐,便从坐起,与诸菩萨比丘僧俱而出 宫门。(又,402下) (28)弥勒菩萨白佛:我以从过去诸佛所,已闻是法,持讽诵读已,今复还闻是法。(又,405 下 ) (29)食毕洗手漱口,澡钵已,还掷水中。逆流未至七里,天化作金翅鸟飞来捧钵去,并髪一 处,供养起塔。(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No.184 。Ⅲ,470 上) (30)众祐念已,便行起于斯奈园,投暮往造迦叶。(竺县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No. 196 。IV,150 上 ) (31)佛饭去已,迦叶念曰……(又,150上) (32)佛说是已,皆欢喜受行。(又,159上) (33)佛坐饭竟,行澡水毕,为说经法,五百长者子,阿凡和利,及五百女人,逮得法眼,皆受 五戒已,佛与比丘僧,还诣奈氏园。(又,162上) (34)食讫行盥,当问此意。水盥已毕,如伸臂倾,佛与大众恍惚而还在精舍坐。(支曜译 《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No.630 。XV,452 中 )
(35)先世已供养百千亿佛已,于其坐具闻不疑,今生乃复值遇是成具光明定意法,今得修 行行之。(又,453下) 很清楚的,南北朝“动(宾)(副)已+下句”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承继东汉“动(宾)(副)已+下 句”这种句式,用“已”的地方也用其他完成动词,如“讫、竟、毕”。这种句式一直延续到晚唐五 代。 四 东汉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看些东汉译经以前的资料。《史记》约在公元前104—前91年撰成,《战国策》在西汉 末由刘向(约前77—前6年)编订为三十三篇,《汉书》的作者是班固(公元32—92年)。这些 书的写成时期都比安世高到达洛阳(公元后148年)要早,至少早五十年。 (36)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 (《史记 ·龟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40) (37)[弓高侯]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史记 ·吴王澳列传》。 2836) (38)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2796) (39)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史记 ·商君 列传》。2233) (40)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史记 ·张仪列传》。2299) (41)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已,齐让又 至。(《战国策 ·齐策二 ·张仪事秦王》) (42)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史记 ·滑稽列传》。3205) (43)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 王,⑤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汉书 ·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30)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有两个上句句末“已”的用 例。 (44)齐赵之恶从已,愿王之定虑而羽鑽臣也。(《苏秦使盛庆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纵横家 书》,6) (45)魏亡晋国,犹重秦也。与之攻齐,攻齐已,魏为□国,重楚为□OO 口重不在粱(梁)西 矣。(《谓起贾章》,同上,70) 例(44),“羽鑽”通“翼讀”,帮助的意思。这句说:齐赵两国恶交的事成功了,希望大王考虑一下 给我点帮助。例(45)说:魏国虽然失去晋国安邑一带,还以秦国为重。如果跟它攻齐,攻了齐 国,魏国的形势,将以楚国为重,重不在大梁以西了,就是说不在秦国了。例(44)写在公元前 287—286年,例(45)写在公元前284年春乐毅将五国兵攻破齐国之前。帛书书法在篆隶之 间,避邦字讳,可能是汉高祖后期或惠帝时(前195年前后)写本。 “钻中已,又灼龟首”的意思是“钻了[龟甲的]中间部分,再烧乌龟的头”,结构是“动宾已+ 下句”。这就是东汉“动(宾)已+下句”的来源。 五战国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来看一下先秦句末“已”字的几种用法,以便和例(36)—(45)中“已”字的用法作比较。 (甲)“停止”的意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 ·风雨》),“蒹葭采采,白露不已”(《诗经 ·兼葭》),“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诗经 ·南山有台》)。这几句的“已”,笺注都解作“止也”。“学 不可以已。”(《荀子 ·劝学》) 学习不可以停止。“已”也用作及物动词:“且舜救败,期年已一 过,三年已三过。”(《韩非子 ·难一》) 而且舜挽救败坏的风气,一年制止一种过失,三年制止 三种过失。 (乙)~已,~已矣。“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礼记 ·檀弓》) 他做活人那段 结束而做鬼的那段就开始了。王引之《经传释词》“已”字条下引这句,又说:“‘已’为语终之词, 则与‘矣’同义;连言之则曰‘已矣’,《论语》曰:‘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也”。蒲立本(1994:339)引 《礼记 ·檀弓》那句以及《经传释词》的说法,又说:“这句的意思很清楚地是指事情变后产生的新 情况,所以跟[王引之所说“已”与“矣”同义的]那种解释附合”。 何乐士等(1985:689)说:“已”字“用在句末,表示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可译为‘了’。” 接着举以下的例:“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无望已”。(《晏子春秋 · 内篇谏下》)——轻 视老百姓的忧患,而重视近臣的欢笑,那么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 (丙)~而已,~而已矣。“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论语 ·泰伯》),“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 桓六年》)。《助字辨略》卷三说“而已,言无馀事也”。有时“而已矣”连用,如“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论语 ·里仁》) 上面举例,倒不是想全部列出先秦句终“已”字的用法。各种虚词字典,文言语法已经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还有何莫邪(1989)的文章。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例(36)—(45)里的“已”字 用法不同。 第一,(甲)项里面“已”字主要用作不及物动词,意思是“止,停止”。第二,(乙)项里面“已” 字用在全句句终,而且从王引之开始,不少学者都认为这种句终的“已”相当于上古的“矣”,现 代句末事态助词“了”。这种“已”字表示新情况,或表达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第三,例 (36)—(45)里面的“已”字用在上句句末,如“钻中已,又灼龟首”(《史记》)。 第三种“已”的用法是新兴的。(甲)项里面的不及物动词“已”字以及(乙)项用法的“已”字 都出现于全句句末;也就是说,意思说到“已”已经说完,不必再接下去说什么。战国西汉新兴 的“已”字用法,是出现于上句句末,下面跟着下句。这种“已”字表示完成貌- 做完甲事再做 乙事 ,也可以说有承上启下的功用。 “已”字的新兴用法是指两方面。第一,先秦一般用“既……,又(复)……”表示两件事情前 后关联(刘景农1958:49):“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左僖三十年》),“既不受矣,而复缓 师,秦将生心。”(《左文七年》),“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 ·梁惠王上》)。而且,据目前 所知,战国后期以前没有本文所讨论的完成貌句式;也就是说,先秦没有别的完成动词,可以用 在“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个句式。第二,就是上面所说的,战国后期以前,“已”字没有用 在完成貌句式的上句句末的。 “已”字这种新兴用法是怎么来的?《诗经 ·风雨》有这样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鸡鸣不已”取掉“不”字剩下来的是“鸡鸣已”。把这句加在另一句的前面,结果是“鸡鸣已,东 方则白” 鸡叫完了,东方就发白了。“鸡鸣已”这句话是把鸡叫完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同 样一件事情,也可以把它看成和另一件事情前后关联——也就是说,做完甲事再做乙事,或者 甲事发生了再发生乙事。在这种情形下,句末带“已”的句子成为上句,于是产生“已”的新兴用 法。下面尝试论证这种看法。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其中有一部分是久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据整理小组 的解释,“第一部分原抄在导引图前,字体是尚有篆书意味的隶书;第二部分抄在另一幅帛上, 字体为篆书”(《文物》1975年第六期,1)。本文引《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 1975年第九期,35—48)里面的资料。这一部分医书内容是治疗五十二种疾病的二百七十馀 个古医方。“《五十二病方》的抄写年代不会晚于秦汉之际”(何介钧,张维明1982:114)。数码 为原件行次,整理小组所加;引证时附带数码,以便审核。 《五十二病方》是医书,常常用“已”字。病好了就说“病已”——病停止了。病不好就说“不 已”。各种疾病有专名,医书中也说“179瘁已”、“414疥已”、“417疟已”、“451病已”等等。 (46)179一、痛,燔陈刍若陈薪,令病者北(背)火炙之,两人为靡其尻,痛已。|412善洒, 干,節(即)炙里乐(药),以靡(磨)其骚(瘙),□靡脂□□脂,骚(瘙)即已。 |414居二 日乃浴,疥已。I 418一、疟,整(雍)葵,渍以水,夏日勿渍,以傅之,百疟尽已。 以上的“已”出现在全句句末,用作主要动词。“已”、“不已”也有用在上句句末的。 (47)162—163日壹[饮],三日,病已。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 174 药尽更为,病[已]而 止。|137病已,止。尝试,毋禁。|27—28治病时毋食鱼、彘肉、马肉、龟、虫、荤、麻 洙采,毋近内,病已如故。|125—126服药时毋食鱼,病已如故。420一、久疟不已, 干夸(刳)灶□以傅之,已。 |159不已,有(又)复□如此数。 245燔小隋(椭)石,淬 醯中以熨。不已,有(又)复之,如此数。 162—163的例有两个“病已”。第一个“病已”是把病好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第二个是把这 件事跟另一件事联起来看;“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病好了,类石就像米汁一样从前面出 来。⑥《五十二病方》还有以下的句子: (48)415一、煮桃叶,三汲,以为汤。之温内,饮热酒,已,即入汤中,⑦有(又)饮热酒其中, 虽久骚(瘙)[已]。——到温室里面,喝热酒,完了,就到热水里,再在里面喝热酒,虽 然是长久的瘙病也会好的。 “饮热酒,已,即入汤中”的“已”在两句之间,意思是喝完热酒。在这种情形下,“已”字会黏 附在上句句末,产生“饮热酒已,即入汤中”—-喝完了热酒,就到热水里去;结构跟例(44)、 (45)的完成貌句式一样。换句话说,“饮热酒已”的上句句末“已”字已经是完成动词。 六 结 论 第一,用结构主义的观点,可以简单地说明完成貌句式的历史。 (甲)战国晚期、西汉产生“攻齐已,魏为□国,……”(《战国纵横家书》)、“钻中已,又灼龟 首”(《史记》)这样的句子。这种句子表示完成貌,句式是 (49)动+宾+完成动词,下句 这种句式一直流行到晚唐五代。 (乙)汉代用在上列句式的完成动词,最常见的是“已”,其次是“讫、竟、毕”,南北朝还是 “已、讫、竟、毕”。大概是西晋时代,“了”字也加入完成动词的行列,在上列句式中出现。但是 起初不常见,到了唐代频率逐渐增高(刘坚等1992:48)。同时,在上列句式里的别的完成动 词,向“了”字归并。“了”字于是在这种句式中占据地位。本文最初(例1)引的“其僧噢饭了便 去”(《祖堂集》)就是晚唐五代表示完成貌典型的句子。 (丙)十世纪左右,“动+宾+了,下句”里的“了”字往前挪,挪到动宾之间。于是句式变成
“动+了+宾,下句”。这就是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总起来说,从战国晚期一直到晚唐,例(49)显示的句式结构不变,这一千多年之间只有词 汇兴替的演变,主要是“了”字逐渐替代了“已、讫、竟、毕”等完成动词。十世纪产生了结构变 化,“动+宾+了,下句”变成“动+了+宾,下句”。 第二,因为“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种句式经常出现于跟佛教有关的白话文献,如 《敦煌变文集》、《百喻经》(492年译),以及东汉的译经,所以一直有人猜想这种句式是受了梵 文的影响而产生(张洪年1977:66;何莫邪1989:600)。现在知道这种想法不确。理由很简单: 佛教东传以前,《史记》、《汉书》、《战国纵横家书》等文献里已有“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 以后一脉相承,一直流传到晚唐五代。 最后讨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历史上在动宾之间至少出现过四个表示动作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或完成 貌词尾:“了”、“著”、“讫”、“却”。 (50)(甲)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 (乙)又只恐你,背誓盟,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杨无咎:玉抱肚,《全宋词》,1202 页) 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朱子语类》,卷59) (丙)接养义男曹归哥因为逃走不听教训,是应定用针笔于本人面上刺讫“曹”字一个。 (《元典章 ·刑》二) 于至大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偷盗讫师叔华祖仁棉线布疋钞锭等物。(同上,十一) (丁)天晴盖却屋,乘时刈却禾。(《续古尊宿语要 · 白云端和尚语录》中收的洞山和尚 (807—869)的诗) (乙)项完成貌“著”是吴语完成貌“仔”的前身。(拙著1989)。(丙)项是曹广顺先生(1998: 484)举的例,“讫”表示动作的完成和实现。(丁)项也是曹广顺(1986)举的例。唐代禅师的这 两句诗,到南宋《灵隐大川济禅师语录》中,两处“却”都被改作“了”,变为:“趁晴盖了屋,乘时刈 了禾”。曹先生指出,“动+却+宾”比“动+了+宾”出现得早,后者的产生是“却”和“了”词汇 替兴的结果。 这些例句的年代,最早要算9世纪的(丁)例,最晚要算14世纪的(丙)例。我们不禁要问: 为什么九世纪以前汉语没有“动+动相补语/完成貌词尾+宾,下句”的句式? 这个问题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问:(甲)东汉有“饭事既讫,……”(例26)、南北朝有“世 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例7)。为什么“讫”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挪到动宾之间,形成例 (50丙)的“动+讫+宾”?(乙)《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41已有“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 为什么“了”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公留了我,明府不能止”?(丙) 《战国纵横家书》已有“攻齐已,魏为□国”(例45),东汉又有“佛说是已,皆欢喜受”(例13)。为 什么“已”字不早早地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动+已+宾,下句”? 这个问题我以前(1981)问过。“动+宾+了>动+了+宾”这个结构演变是汉语语法史中 的一件大事:动宾之间出现了一个唐代以前没有的专门表示动作完成的成分。为什么“动+了 +宾”不早不晚正在晚唐五代产生?现在问的还是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甲)中古完成貌 句式的寿命往上推了六百年,(乙)问题不只是针对“了”,也牵涉到“却”、“著”、“讫”。 至于答案,(甲)我以前(1981:72)认为“结果补语也是表示完成貌”,因为“一件事总要完成
后才能有结果,所以结果补语既表示结果,也必得同时表示完成”。也就是说,动补结构是“动 +了+宾”格式的来源。(乙)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又用“动+杀”、“动+死”来考察“动+结果 补语+宾”的产生年代(拙著1991)。⑧结论是汉代只有“受事+V 死”,唐代才有“施事+V 死 +受事”可靠的用例,如“律师,律师,扑死佛子耶?”(《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卷92)。这句 结构是“动+结果补语+宾”,结果补语在动宾之间表示完成。年代是八世纪。那么“动补+ 宾”结构再积累两三百年,正好促成“动+了+宾”的产生。⑨ 曹广顺(1986、1990)改正了我的看法。他说明:(甲)在“动+了+宾”兴起以前,唐五代先 后出现了若干动相补语(曹先生称为“动态助词”)如“却”、“将”、“得”、“取”、“着”。这些动相补 语在“动+动相补语+宾”格式中,表示动作的完成或结果,有些也表示动作获得结果。(乙) “了”字在“动+却+宾”里替代“却”,于是产生“动+了+宾”。 这么看来,动补结构是产生“动+了+宾”的远因,“动+却+宾”是近因。也许可以这么 说 :(i)“动+结果补语+宾”、(ii)“动+动相补语+宾”、(ii)“动+完成貌词尾+宾”这三种结 构可以排成个台阶形的队,从产生先后的关系来看,(i)是(ii)(iii)的必要条件,(ii)是(iii)的 必 要条件。
附 注 ①《世说新语》,刘宋,刘义庆(403—444)著。《大庄严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正藏》,V,257— 348)。《妙法莲华经》,同人译。(又,X,1—62)。《出曜经》,后秦,竺佛念译。(又,V,718—766)。《增壹阿含 经》,东晋,僧迦提婆译。(又,Ⅱ,549—830)。《贤愚经》,北魏,慧觉等译。(又,V,349—445)。《佛说鹿母 经》,西晋,竺法护译。(又,Ⅲ,454—456)。《太子须大孥经》,西秦,圣坚译。(又,Ⅲ,418—424)。 下面引翻译佛经时用下列的格式:“《大庄严》。IV,346中”。意思是:“《大庄严经》。《大正藏》第V 册,第 346页中栏”。 ②《吕徵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724页(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说:“增一阿含经 五一卷。苻秦县摩难提 译。建元二十一年(三八五)出[祐]。后误东晋僧伽提婆译[开]。今勘系经僧伽提婆修正。”对我们来说,译者 不重要,翻译时间重要。这部经是四世纪末叶写定。 ③ 程湘清主编《两汉汉语研究》(1992,山东教育出版社)是用《史记》《论衡》研究语法,秦汉竹帛研究通假 字。 ④ 许理和1991把东汉译经分成五组。其中后汉安玄共严佛调译《法镜经》(《大正藏》No.322)没有上句 句末的“已”,所以本文不列。 ⑤这句中华书局《汉书》标点本,3230页读作“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本文是按照杨树达《词 诠》的读法。无论是哪种读法,“已”字出现于上句句末。 ⑥《五十二病方》162—163页那段讨论的病叫“痛”,是膀胱结石。这段说,喝毒堇做的药,病好了,结石就 化成米汁一样的乳色液体从小便里出来。 ⑦ 这句有两种读法。《五十二病方》122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 (二)》,《文物》1975年第9期,47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我们认为前一种读法合乎《五十二病方》的文 例。 ⑧ 王力1958:405认为西汉《史记》里已有“动+结果补语+宾”格式。如果相信动补结构促成“动+了+ 宾”的产生,王先生给动补结构定的年代令人费解。 ⑨ 这段和下两段的意思,我曾经在拙著1994里说过,吴福祥1996:296—299也做过清晰详尽的转述,请 参看。
引用书目 王力1958《汉语史稿》(中)。科学出版社。 太田辰夫1987(蒋绍愚 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 吕 激1979《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91《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621—1896页是(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 何乐士等1985《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 何介钧 张维明1982《马王堆汉墓》。 吴福祥1996《敦煌变文语法研究》。长沙,岳麓书社。 周法高1953《中国语法札记》,《史语所集刊》24.197—28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1975a《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一)》,《文物》1975年第6期,1—5。 — —1975b《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1975年第9期,35—48。 ———1976 《战国纵横家书》,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9《五十二病方》,北京,文物出版社。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1.65—77。 —— 1989《汉语方言虚词“著”字三种用法的来源》,《中国语言学报》3.193-216。 ——1991《从汉代“动杀”、“动死”来看动补结构的发展——兼论中古时期起词的施受关系的中立化》, 《语言学论丛》16.112—136。 — 1994《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中央研究院, 2.61—97,台北。 曹广顺1986《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著”》,《中国语文》1986.3.192—202。 ———1990《魏晋南北朝到宋代的“动+将”结构》,《中国语文》1990.2.130—135。 1995《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 — —1998《《元典章 ·刑部>中的“讫”和“到”》,《汉语史研究集刊》第一辑(下)(四川成都,巴蜀书社), 483—497。 程湘清(主编)1992《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 杨树达1954 《词诠》。 刘 坚等1992《近代汉语虚词研究》,北京,语文出版社。 刘景农1958《汉语文言语法》。 Cheung,Samuel Hung-nin 1977 张洪年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Chinese Lin- guistics 5.1.55-74. Harbsmeier,Christoph 1989 何莫邪The Classical Chinese modal particle yi,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Interna- 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nguistics and Paleography,Taipei,Academia Sinica,475-504. Pulleyblank,Edwin G.1994 Aspects of aspect in Classical Chinese,(高思曼、何乐士编)《第一届国际先秦汉语 语法研讨会论文集》,岳麓书社,313—363。(中译本:《古汉语体态的各方面》,《古汉语研究》1995年第2 期,1—13。) Zuircher,E.1977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in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nslations,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 12.177-203.(许理和著,蒋绍愚译《最早的佛教译文中的东汉口语成分》, 《语言学论丛》14(1987) .197—225)。 ——— 1991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In Koichi Shinohara and Gregory Schopen eds., From Benares to Beijing:Essays on Buddhism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Honour of Prof.Jan Yün-hua (Oakville,Ontario:Mosaic).277-304. (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 中 国 语 文
- Assistant
梅祖麟的《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是一篇研究汉语完成貌句式历史演变的重要论文。然而,如同任何复杂的学术课题,这篇论文在某些方面还存在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
词汇和语法演变的解释: 尽管论文详细分析了“动+(宾)+已”到“动+(宾)+了”的词序演变,但对其中具体的语法化机制,以及为什么"了"最终在动宾之间稳定下来的解释不够透彻。详细分析语法成分内部的细微变化过程,可能会提供更丰富的理解层次。
-
语言接触的深入分析: 论文强调了“动+(宾)+已,下句”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非受梵文影响。但这种结论可能忽略了早期汉语与其他语言的潜在复杂互动,尤其是在区域方言或口头交流中可能存在的微妙影响。
-
数据覆盖范围: 虽然使用了《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以及佛经等重要文献,但这些文本可能主要代表了某一特定社会阶层的语言,而不是更广泛的口语或非正式书面语。广泛搜集不同地域、阶层的语料,能够帮助更全面地理解语言演化。
-
理论和方法的多样性: 论文主要以历史比较语言学的方法为主,加入现代语言学理论,如语法化理论或认知语言学视角,可能会提供新的洞见。此外,借助量化分析工具处理大量历史语料,可能会揭示更广泛的规律。
-
跨语言对比研究: 在研究汉语自身发展之外,进行一些相关语言的对比研究可能是有益的,帮助解释类似语言中是否存在类似的语法化趋势,并从中吸取经验来理解汉语的独特性和普遍性。
通过这些补充分析,论文可以提供更具洞察力和更全面的视角,帮助更好地理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发展及其在语言演化中的独特性。
-
- User
请你阅读完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指出该论文的不足之处。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 ——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提要本文(1)用《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东汉翻译佛经等资料说明,“动+(宾)+已,下句” 这种完成貌句式从战国晚期开始已经存在,而这种句式就是晚唐五代“动+(宾)+了,下句” 句式的前身。(2)战国的完成貌句式的形成,是先有了“动+(宾)+已”这种独立成句的句式, 随后再在后面加上一句。(3)“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 受了梵文影响而产生的。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曾经考证东汉译经的真伪。本文介绍了许氏认为真正在东汉译成的 29篇佛经的目录;也讨论了晚唐五代的“动+宾+了,下句”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完成貌句式 “动+了+宾,下句”。
一 导 言 晚唐五代有这样的完成貌句式: (1)其僧噢饭了便去。(《祖堂集》4.37) (2)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 (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又,20) (4)拜舞既了,遂拣细马百疋(匹)。(又,307) (5)升座已了,先念偈,焚香,称诸佛菩萨名。(又,460) 完成貌句式由上下两个分句组成,上句前面的部分是由动词或动宾形成的谓语,谓语后面跟着 完成动词“了”字。这个“了”字可以单独出现,如例(1)(2)(3),也可以前面加个副词,如例(4) (5)。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做完了甲事,再做乙事,结构是: (6)(甲)动+(宾)+(副)+了,下句 (乙)动+(宾)+(副)+完成动词,下句 放在圆括弧里的成分可有可无。为了方便,下面有时也拿“动+宾+完成动词,下句”来代表完 成貌句式。 1981年我写了篇文章讨论完成貌句式的历史,主要是想回答两个问题:(1)“动+宾+了” 这种词序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动+了+宾”?也就是说,晚唐五代的“噢饭了便去”怎么会变成 现代的“吃了饭就去”?(2)“动宾了+下句”这种句式是怎么来的?本文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 以前那篇文章的结论是说:“从南北朝到中唐,‘动+宾+完成动词’这个句式早已形成,但
南北朝表示完成主要是用‘讫、毕、已、竟’,后来词汇发生变化,形成唐代的‘动+宾+了’”(76 页),同时又说:“南北朝的‘动+宾+完’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目前不能回答。因为我们不知 道这种句式最早出现的年代,……”(70页)。下面想说明这种句式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 二南北朝的完成貌句式 现在抄录一些以前引过的例句来说明南北朝的情形:① (7)动+宾+完成动词 竟:[张季鹰]作数曲竟,抚琴曰……(《世说 ·伤逝》) 自己立字竟,各还所在。(《增壹》。Ⅱ,637下) 讫:世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还诣所在。(又。Ⅱ,665上) 俱乞食讫,还至世尊所。(又。Ⅱ,665上) 拜舞谢帝讫,还至世尊所。(《敦煌》,210) 已:佛说此经已,结加趺坐……(《妙法》。IV,2 中) 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大庄严》。IV,346 中 ) 是时世尊说此偈已,便从座起而去。(《增壹》。V,637 下 ) 善惠说法已,必却归大雪山南面。(《敦煌》,820) 毕: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世说 ·方正》)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见人。(《六祖坛经》) (8)动+(宾)+副+完成动词 既毕: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世说 · 言语》) 须达买园既毕,遂与太子却归。(《敦煌》,372) 不已: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 ·德行》) 六师闻言笑不已。(《敦煌》,372) 已竟:残谷已竟,驱牛还主。(《贤愚》。IV,428 中) 我作齐书已竟,赞曰……(《南史》。卷30,第788页,中华书局,1975) 已讫:严办已讫,于是欲发。(《贤愚》。IV,412 上) 葬送已讫,诸臣责师子曰……(《出曜》。IV,720 上) (9)动+完成动词 毕:《世说》:言毕、食毕、哭毕、看毕、弄毕。 竟:《世说》:讲竟、食竟、谈竟、看竟、视竟。 讫:《世说》:听讫、饮讫、视讫、拜讫。 《敦煌》:汉使吊讫,当即使回。(106)目连言讫,更往前行。(728) 已:《增壹》:诸比丘从如来闻已,便当受持。(Ⅱ,554上) 《太子须大孥》:其人食已,呕吐于地。(Ⅲ,424上) 《佛说鹿母》:鹿母说已,便捨而去。(Ⅲ,454中) 上面引的文献,《大庄严经》、《妙法莲华经》是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罗什在长安译经的时期 是401—413。《太子须大孥经》是西秦圣坚所译,《增壹阿含经》是东晋僧伽提婆所译。②最早 的是西晋竺法护所译的《佛说鹿母经》,竺法护译经的时期是284—288和291—297。上面所 引的例句,四、五世纪的最多,上限是三世纪末叶,下限是九、十世纪。至于三世纪末叶以前的
情形,1981年的文章没有交待。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 三东汉佛经译文里的资料 东汉的语法资料,以前大家知道要用班固《汉书》、王充《论衡》、刘熙《释名》等。③但这几本 书都是文士所著,可能书语成分较多,口语成分较少。有鉴于此,周法高1953年就用东汉翻译 佛经来研究语法,结论之一是东汉已有系词“是”字。这在1953年是重要的发现。后来太田辰 夫《中国语历史文法》(日文原版,1958)引用书目中也列了东汉安世高、支娄迦谶的译经。 但是东汉译经是一宗有争议的资料。《大正一切经》里译者上面标明“后汉”的著作有96 篇。这里当然有伪托的,也就是东汉以后的译经伪托给东汉几个著名的翻译家名下的。怎样 辨别96篇“后汉”译经的真伪就成为利用这宗资料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教授(E.Zürcher)1977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许 教授是研究早期中国佛教的专家。他用道安《总理众经目录》(公元374年),再参考日本学者 林屋友次郎《经录研究》(1941)的研究成果,把96篇“后汉译经”筛选一番,得到29篇他认为是 真正东汉时期翻译的佛经,并且对译文中的口语成分作了分析。文章原文用英语写成,蒋绍愚 1987年译成中文。 许教授1991年又发表《关于最早的佛经译文的一些新看法》,原文也是用英语写成。1977 到1991之间,许教授对这29篇佛经的看法稍微有点改变。(1)《大正藏》No.1508 原署安玄、 严佛调译《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的译者,根据道安的经录,许教授认为应该是安世高。(2)《大 正藏》No.624原署支娄迦谶译《使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许教授认为是东汉所译,但译者 不明。(3)添了两种东汉所译,译者不明的佛经:No.105《五阴譬喻经》,No.109《转法轮经》。 这两篇虽然道安认为是安世高所译,但许教授认为从译文风格和翻译名词看来,译者不是安世 高。许教授1991年的文章基本上还是用以前选出来的29篇当做资料,更进一步分析译文的 翻译名词、风格、以及思想内容。 我们曾经比较许理和的书目和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的书目,发现两位的看法一致。 太田先生认为可疑的,如东汉迦叶摩腾共法兰译(?)《四十二章经》、安世高译(?)《长者懊恼三 处经》,许教授也认为可疑。我们又曾比较许理和的两篇文章和吕激《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79),发现两位对东汉译经真伪问题的看法也差不多。吕激先生(1979:284)说:“《五阴譬喻 经》《转法轮经》《法受尘经》《禅行法想经》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许教授也认为前两 部可疑;后两部虽然列在许教授的书目里,但都很短,我们可以避而不用。至于支娄迦谶所译 的经,许吕两位都认为《大正藏》No.418《般舟三昧经》是真的,许教授更进一步指出,根据近人 的研究,只有《高丽大藏经》版本的前六品可信,其他七至十六品都有后人窜改的痕迹。 东汉翻译佛经的真伪问题,经过几十年中日欧美学者共同的努力,已经达到某种程度的共 识。这套研究成果,治佛教史的需要参考,研究汉语史的也应该借镜。本文就是以这29篇为 资料。这29篇的目录列在附录中。(因受篇幅所限,附录:东汉译经的目录未能刊出,谨此说 明——编者) 东汉的译经可以分为四组。④
- 安世高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50—170年) 2.支娄迦谶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70—190年) 3.康孟详、竺大力、竺县果所译(活动时期:约公元200年)
4.支曜所译(二世纪晚期) 下面用四组译者的十篇译经来做证据,列举东汉三种结构的完成貌句式: (10)(甲)动+宾+已,下句 (乙)动+已,下句 (丙)动+(宾)+副+已,下句 用“已”的地方也有用“讫、竟、毕”的,但例子不多。 (11)还行安般守意已,复收意行念也。(安世高译《佛说大安般守意经》No.602 。XV,163下) (12)若读经已,乃复行禅微意者。谓不数息及行相随也。(又,166上) (13)佛说是已,皆欢喜受。(安世高译《禅行法想经》No.605。XV,181 中 ) (14)屏语病者家人言,不可复治。告已便去。(安世高译《道地经》No.607。XV,233 上 ) (15)地狱使者已到将入狱,在斯便转死。箭已射已,生死索行罪便牵往过世。(又,233上) (16)是菩萨摩珂萨于梦中觉已,若见城郭火起时,便作是念。(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 No.224 。VⅢ,459下 ) (17)是人前世供养若干佛已,今复闻深般若波罗蜜。(又,444中) (18)成就作佛已,当度脱十方天下人。(又,466上) (19)是时县无竭菩萨欲萨陀波伦成其功德故,悉受五百女人及五百乘珍宝。既受已,复持 反遗萨陀波伦菩萨。(又,476上) (20)既闻经已,无有狐疑大如毛发。(又,476上) (21)闻是言已,恍惚不知其处。(支娄加谶译《文殊师利问菩萨署经》No.458。XIV,439 下 ) (22)佛说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世人鬼神龙皆欢喜,前为佛作礼而去。(支 娄迦谶译《遗日摩尼宝经》No.350 。XI194 上) (23)其化佛说是语竟,便不复现。(支娄迦谶译《阿阁世王经》No.624 。XV,392 上 ) (24)语适竟,是三儿已到,前为怛萨阿竭作礼,各各以其白珠散佛上。(又,395上) (25)诸菩萨饭已,持钵跳掷虚空,行列而往,亦不堕地,亦不转摇。(又,400中) (26)饭事既讫,阿阁世则取一机坐文殊师利前自白言。(又,400中) (27)文殊师利为王及宫中臣下诸人说法已,各令安隐,便从坐起,与诸菩萨比丘僧俱而出 宫门。(又,402下) (28)弥勒菩萨白佛:我以从过去诸佛所,已闻是法,持讽诵读已,今复还闻是法。(又,405 下 ) (29)食毕洗手漱口,澡钵已,还掷水中。逆流未至七里,天化作金翅鸟飞来捧钵去,并髪一 处,供养起塔。(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No.184 。Ⅲ,470 上) (30)众祐念已,便行起于斯奈园,投暮往造迦叶。(竺县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No. 196 。IV,150 上 ) (31)佛饭去已,迦叶念曰……(又,150上) (32)佛说是已,皆欢喜受行。(又,159上) (33)佛坐饭竟,行澡水毕,为说经法,五百长者子,阿凡和利,及五百女人,逮得法眼,皆受 五戒已,佛与比丘僧,还诣奈氏园。(又,162上) (34)食讫行盥,当问此意。水盥已毕,如伸臂倾,佛与大众恍惚而还在精舍坐。(支曜译 《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No.630 。XV,452 中 )
(35)先世已供养百千亿佛已,于其坐具闻不疑,今生乃复值遇是成具光明定意法,今得修 行行之。(又,453下) 很清楚的,南北朝“动(宾)(副)已+下句”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承继东汉“动(宾)(副)已+下 句”这种句式,用“已”的地方也用其他完成动词,如“讫、竟、毕”。这种句式一直延续到晚唐五 代。 四 东汉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看些东汉译经以前的资料。《史记》约在公元前104—前91年撰成,《战国策》在西汉 末由刘向(约前77—前6年)编订为三十三篇,《汉书》的作者是班固(公元32—92年)。这些 书的写成时期都比安世高到达洛阳(公元后148年)要早,至少早五十年。 (36)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 (《史记 ·龟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40) (37)[弓高侯]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史记 ·吴王澳列传》。 2836) (38)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2796) (39)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史记 ·商君 列传》。2233) (40)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史记 ·张仪列传》。2299) (41)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已,齐让又 至。(《战国策 ·齐策二 ·张仪事秦王》) (42)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史记 ·滑稽列传》。3205) (43)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 王,⑤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汉书 ·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30)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有两个上句句末“已”的用 例。 (44)齐赵之恶从已,愿王之定虑而羽鑽臣也。(《苏秦使盛庆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纵横家 书》,6) (45)魏亡晋国,犹重秦也。与之攻齐,攻齐已,魏为□国,重楚为□OO 口重不在粱(梁)西 矣。(《谓起贾章》,同上,70) 例(44),“羽鑽”通“翼讀”,帮助的意思。这句说:齐赵两国恶交的事成功了,希望大王考虑一下 给我点帮助。例(45)说:魏国虽然失去晋国安邑一带,还以秦国为重。如果跟它攻齐,攻了齐 国,魏国的形势,将以楚国为重,重不在大梁以西了,就是说不在秦国了。例(44)写在公元前 287—286年,例(45)写在公元前284年春乐毅将五国兵攻破齐国之前。帛书书法在篆隶之 间,避邦字讳,可能是汉高祖后期或惠帝时(前195年前后)写本。 “钻中已,又灼龟首”的意思是“钻了[龟甲的]中间部分,再烧乌龟的头”,结构是“动宾已+ 下句”。这就是东汉“动(宾)已+下句”的来源。 五战国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来看一下先秦句末“已”字的几种用法,以便和例(36)—(45)中“已”字的用法作比较。 (甲)“停止”的意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 ·风雨》),“蒹葭采采,白露不已”(《诗经 ·兼葭》),“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诗经 ·南山有台》)。这几句的“已”,笺注都解作“止也”。“学 不可以已。”(《荀子 ·劝学》) 学习不可以停止。“已”也用作及物动词:“且舜救败,期年已一 过,三年已三过。”(《韩非子 ·难一》) 而且舜挽救败坏的风气,一年制止一种过失,三年制止 三种过失。 (乙)~已,~已矣。“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礼记 ·檀弓》) 他做活人那段 结束而做鬼的那段就开始了。王引之《经传释词》“已”字条下引这句,又说:“‘已’为语终之词, 则与‘矣’同义;连言之则曰‘已矣’,《论语》曰:‘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也”。蒲立本(1994:339)引 《礼记 ·檀弓》那句以及《经传释词》的说法,又说:“这句的意思很清楚地是指事情变后产生的新 情况,所以跟[王引之所说“已”与“矣”同义的]那种解释附合”。 何乐士等(1985:689)说:“已”字“用在句末,表示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可译为‘了’。” 接着举以下的例:“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无望已”。(《晏子春秋 · 内篇谏下》)——轻 视老百姓的忧患,而重视近臣的欢笑,那么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 (丙)~而已,~而已矣。“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论语 ·泰伯》),“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 桓六年》)。《助字辨略》卷三说“而已,言无馀事也”。有时“而已矣”连用,如“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论语 ·里仁》) 上面举例,倒不是想全部列出先秦句终“已”字的用法。各种虚词字典,文言语法已经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还有何莫邪(1989)的文章。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例(36)—(45)里的“已”字 用法不同。 第一,(甲)项里面“已”字主要用作不及物动词,意思是“止,停止”。第二,(乙)项里面“已” 字用在全句句终,而且从王引之开始,不少学者都认为这种句终的“已”相当于上古的“矣”,现 代句末事态助词“了”。这种“已”字表示新情况,或表达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第三,例 (36)—(45)里面的“已”字用在上句句末,如“钻中已,又灼龟首”(《史记》)。 第三种“已”的用法是新兴的。(甲)项里面的不及物动词“已”字以及(乙)项用法的“已”字 都出现于全句句末;也就是说,意思说到“已”已经说完,不必再接下去说什么。战国西汉新兴 的“已”字用法,是出现于上句句末,下面跟着下句。这种“已”字表示完成貌- 做完甲事再做 乙事 ,也可以说有承上启下的功用。 “已”字的新兴用法是指两方面。第一,先秦一般用“既……,又(复)……”表示两件事情前 后关联(刘景农1958:49):“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左僖三十年》),“既不受矣,而复缓 师,秦将生心。”(《左文七年》),“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 ·梁惠王上》)。而且,据目前 所知,战国后期以前没有本文所讨论的完成貌句式;也就是说,先秦没有别的完成动词,可以用 在“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个句式。第二,就是上面所说的,战国后期以前,“已”字没有用 在完成貌句式的上句句末的。 “已”字这种新兴用法是怎么来的?《诗经 ·风雨》有这样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鸡鸣不已”取掉“不”字剩下来的是“鸡鸣已”。把这句加在另一句的前面,结果是“鸡鸣已,东 方则白” 鸡叫完了,东方就发白了。“鸡鸣已”这句话是把鸡叫完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同 样一件事情,也可以把它看成和另一件事情前后关联——也就是说,做完甲事再做乙事,或者 甲事发生了再发生乙事。在这种情形下,句末带“已”的句子成为上句,于是产生“已”的新兴用 法。下面尝试论证这种看法。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其中有一部分是久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据整理小组 的解释,“第一部分原抄在导引图前,字体是尚有篆书意味的隶书;第二部分抄在另一幅帛上, 字体为篆书”(《文物》1975年第六期,1)。本文引《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 1975年第九期,35—48)里面的资料。这一部分医书内容是治疗五十二种疾病的二百七十馀 个古医方。“《五十二病方》的抄写年代不会晚于秦汉之际”(何介钧,张维明1982:114)。数码 为原件行次,整理小组所加;引证时附带数码,以便审核。 《五十二病方》是医书,常常用“已”字。病好了就说“病已”——病停止了。病不好就说“不 已”。各种疾病有专名,医书中也说“179瘁已”、“414疥已”、“417疟已”、“451病已”等等。 (46)179一、痛,燔陈刍若陈薪,令病者北(背)火炙之,两人为靡其尻,痛已。|412善洒, 干,節(即)炙里乐(药),以靡(磨)其骚(瘙),□靡脂□□脂,骚(瘙)即已。 |414居二 日乃浴,疥已。I 418一、疟,整(雍)葵,渍以水,夏日勿渍,以傅之,百疟尽已。 以上的“已”出现在全句句末,用作主要动词。“已”、“不已”也有用在上句句末的。 (47)162—163日壹[饮],三日,病已。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 174 药尽更为,病[已]而 止。|137病已,止。尝试,毋禁。|27—28治病时毋食鱼、彘肉、马肉、龟、虫、荤、麻 洙采,毋近内,病已如故。|125—126服药时毋食鱼,病已如故。420一、久疟不已, 干夸(刳)灶□以傅之,已。 |159不已,有(又)复□如此数。 245燔小隋(椭)石,淬 醯中以熨。不已,有(又)复之,如此数。 162—163的例有两个“病已”。第一个“病已”是把病好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第二个是把这 件事跟另一件事联起来看;“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病好了,类石就像米汁一样从前面出 来。⑥《五十二病方》还有以下的句子: (48)415一、煮桃叶,三汲,以为汤。之温内,饮热酒,已,即入汤中,⑦有(又)饮热酒其中, 虽久骚(瘙)[已]。——到温室里面,喝热酒,完了,就到热水里,再在里面喝热酒,虽 然是长久的瘙病也会好的。 “饮热酒,已,即入汤中”的“已”在两句之间,意思是喝完热酒。在这种情形下,“已”字会黏 附在上句句末,产生“饮热酒已,即入汤中”—-喝完了热酒,就到热水里去;结构跟例(44)、 (45)的完成貌句式一样。换句话说,“饮热酒已”的上句句末“已”字已经是完成动词。 六 结 论 第一,用结构主义的观点,可以简单地说明完成貌句式的历史。 (甲)战国晚期、西汉产生“攻齐已,魏为□国,……”(《战国纵横家书》)、“钻中已,又灼龟 首”(《史记》)这样的句子。这种句子表示完成貌,句式是 (49)动+宾+完成动词,下句 这种句式一直流行到晚唐五代。 (乙)汉代用在上列句式的完成动词,最常见的是“已”,其次是“讫、竟、毕”,南北朝还是 “已、讫、竟、毕”。大概是西晋时代,“了”字也加入完成动词的行列,在上列句式中出现。但是 起初不常见,到了唐代频率逐渐增高(刘坚等1992:48)。同时,在上列句式里的别的完成动 词,向“了”字归并。“了”字于是在这种句式中占据地位。本文最初(例1)引的“其僧噢饭了便 去”(《祖堂集》)就是晚唐五代表示完成貌典型的句子。 (丙)十世纪左右,“动+宾+了,下句”里的“了”字往前挪,挪到动宾之间。于是句式变成
“动+了+宾,下句”。这就是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总起来说,从战国晚期一直到晚唐,例(49)显示的句式结构不变,这一千多年之间只有词 汇兴替的演变,主要是“了”字逐渐替代了“已、讫、竟、毕”等完成动词。十世纪产生了结构变 化,“动+宾+了,下句”变成“动+了+宾,下句”。 第二,因为“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种句式经常出现于跟佛教有关的白话文献,如 《敦煌变文集》、《百喻经》(492年译),以及东汉的译经,所以一直有人猜想这种句式是受了梵 文的影响而产生(张洪年1977:66;何莫邪1989:600)。现在知道这种想法不确。理由很简单: 佛教东传以前,《史记》、《汉书》、《战国纵横家书》等文献里已有“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 以后一脉相承,一直流传到晚唐五代。 最后讨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历史上在动宾之间至少出现过四个表示动作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或完成 貌词尾:“了”、“著”、“讫”、“却”。 (50)(甲)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 (乙)又只恐你,背誓盟,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杨无咎:玉抱肚,《全宋词》,1202 页) 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朱子语类》,卷59) (丙)接养义男曹归哥因为逃走不听教训,是应定用针笔于本人面上刺讫“曹”字一个。 (《元典章 ·刑》二) 于至大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偷盗讫师叔华祖仁棉线布疋钞锭等物。(同上,十一) (丁)天晴盖却屋,乘时刈却禾。(《续古尊宿语要 · 白云端和尚语录》中收的洞山和尚 (807—869)的诗) (乙)项完成貌“著”是吴语完成貌“仔”的前身。(拙著1989)。(丙)项是曹广顺先生(1998: 484)举的例,“讫”表示动作的完成和实现。(丁)项也是曹广顺(1986)举的例。唐代禅师的这 两句诗,到南宋《灵隐大川济禅师语录》中,两处“却”都被改作“了”,变为:“趁晴盖了屋,乘时刈 了禾”。曹先生指出,“动+却+宾”比“动+了+宾”出现得早,后者的产生是“却”和“了”词汇 替兴的结果。 这些例句的年代,最早要算9世纪的(丁)例,最晚要算14世纪的(丙)例。我们不禁要问: 为什么九世纪以前汉语没有“动+动相补语/完成貌词尾+宾,下句”的句式? 这个问题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问:(甲)东汉有“饭事既讫,……”(例26)、南北朝有“世 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例7)。为什么“讫”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挪到动宾之间,形成例 (50丙)的“动+讫+宾”?(乙)《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41已有“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 为什么“了”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公留了我,明府不能止”?(丙) 《战国纵横家书》已有“攻齐已,魏为□国”(例45),东汉又有“佛说是已,皆欢喜受”(例13)。为 什么“已”字不早早地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动+已+宾,下句”? 这个问题我以前(1981)问过。“动+宾+了>动+了+宾”这个结构演变是汉语语法史中 的一件大事:动宾之间出现了一个唐代以前没有的专门表示动作完成的成分。为什么“动+了 +宾”不早不晚正在晚唐五代产生?现在问的还是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甲)中古完成貌 句式的寿命往上推了六百年,(乙)问题不只是针对“了”,也牵涉到“却”、“著”、“讫”。 至于答案,(甲)我以前(1981:72)认为“结果补语也是表示完成貌”,因为“一件事总要完成
后才能有结果,所以结果补语既表示结果,也必得同时表示完成”。也就是说,动补结构是“动 +了+宾”格式的来源。(乙)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又用“动+杀”、“动+死”来考察“动+结果 补语+宾”的产生年代(拙著1991)。⑧结论是汉代只有“受事+V 死”,唐代才有“施事+V 死 +受事”可靠的用例,如“律师,律师,扑死佛子耶?”(《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卷92)。这句 结构是“动+结果补语+宾”,结果补语在动宾之间表示完成。年代是八世纪。那么“动补+ 宾”结构再积累两三百年,正好促成“动+了+宾”的产生。⑨ 曹广顺(1986、1990)改正了我的看法。他说明:(甲)在“动+了+宾”兴起以前,唐五代先 后出现了若干动相补语(曹先生称为“动态助词”)如“却”、“将”、“得”、“取”、“着”。这些动相补 语在“动+动相补语+宾”格式中,表示动作的完成或结果,有些也表示动作获得结果。(乙) “了”字在“动+却+宾”里替代“却”,于是产生“动+了+宾”。 这么看来,动补结构是产生“动+了+宾”的远因,“动+却+宾”是近因。也许可以这么 说 :(i)“动+结果补语+宾”、(ii)“动+动相补语+宾”、(ii)“动+完成貌词尾+宾”这三种结 构可以排成个台阶形的队,从产生先后的关系来看,(i)是(ii)(iii)的必要条件,(ii)是(iii)的 必 要条件。
附 注 ①《世说新语》,刘宋,刘义庆(403—444)著。《大庄严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正藏》,V,257— 348)。《妙法莲华经》,同人译。(又,X,1—62)。《出曜经》,后秦,竺佛念译。(又,V,718—766)。《增壹阿含 经》,东晋,僧迦提婆译。(又,Ⅱ,549—830)。《贤愚经》,北魏,慧觉等译。(又,V,349—445)。《佛说鹿母 经》,西晋,竺法护译。(又,Ⅲ,454—456)。《太子须大孥经》,西秦,圣坚译。(又,Ⅲ,418—424)。 下面引翻译佛经时用下列的格式:“《大庄严》。IV,346中”。意思是:“《大庄严经》。《大正藏》第V 册,第 346页中栏”。 ②《吕徵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724页(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说:“增一阿含经 五一卷。苻秦县摩难提 译。建元二十一年(三八五)出[祐]。后误东晋僧伽提婆译[开]。今勘系经僧伽提婆修正。”对我们来说,译者 不重要,翻译时间重要。这部经是四世纪末叶写定。 ③ 程湘清主编《两汉汉语研究》(1992,山东教育出版社)是用《史记》《论衡》研究语法,秦汉竹帛研究通假 字。 ④ 许理和1991把东汉译经分成五组。其中后汉安玄共严佛调译《法镜经》(《大正藏》No.322)没有上句 句末的“已”,所以本文不列。 ⑤这句中华书局《汉书》标点本,3230页读作“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本文是按照杨树达《词 诠》的读法。无论是哪种读法,“已”字出现于上句句末。 ⑥《五十二病方》162—163页那段讨论的病叫“痛”,是膀胱结石。这段说,喝毒堇做的药,病好了,结石就 化成米汁一样的乳色液体从小便里出来。 ⑦ 这句有两种读法。《五十二病方》122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 (二)》,《文物》1975年第9期,47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我们认为前一种读法合乎《五十二病方》的文 例。 ⑧ 王力1958:405认为西汉《史记》里已有“动+结果补语+宾”格式。如果相信动补结构促成“动+了+ 宾”的产生,王先生给动补结构定的年代令人费解。 ⑨ 这段和下两段的意思,我曾经在拙著1994里说过,吴福祥1996:296—299也做过清晰详尽的转述,请 参看。
引用书目 王力1958《汉语史稿》(中)。科学出版社。 太田辰夫1987(蒋绍愚 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 吕 激1979《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91《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621—1896页是(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 何乐士等1985《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 何介钧 张维明1982《马王堆汉墓》。 吴福祥1996《敦煌变文语法研究》。长沙,岳麓书社。 周法高1953《中国语法札记》,《史语所集刊》24.197—28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1975a《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一)》,《文物》1975年第6期,1—5。 — —1975b《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1975年第9期,35—48。 ———1976 《战国纵横家书》,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9《五十二病方》,北京,文物出版社。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1.65—77。 —— 1989《汉语方言虚词“著”字三种用法的来源》,《中国语言学报》3.193-216。 ——1991《从汉代“动杀”、“动死”来看动补结构的发展——兼论中古时期起词的施受关系的中立化》, 《语言学论丛》16.112—136。 — 1994《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中央研究院, 2.61—97,台北。 曹广顺1986《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著”》,《中国语文》1986.3.192—202。 ———1990《魏晋南北朝到宋代的“动+将”结构》,《中国语文》1990.2.130—135。 1995《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 — —1998《《元典章 ·刑部>中的“讫”和“到”》,《汉语史研究集刊》第一辑(下)(四川成都,巴蜀书社), 483—497。 程湘清(主编)1992《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 杨树达1954 《词诠》。 刘 坚等1992《近代汉语虚词研究》,北京,语文出版社。 刘景农1958《汉语文言语法》。 Cheung,Samuel Hung-nin 1977 张洪年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Chinese Lin- guistics 5.1.55-74. Harbsmeier,Christoph 1989 何莫邪The Classical Chinese modal particle yi,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Interna- 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nguistics and Paleography,Taipei,Academia Sinica,475-504. Pulleyblank,Edwin G.1994 Aspects of aspect in Classical Chinese,(高思曼、何乐士编)《第一届国际先秦汉语 语法研讨会论文集》,岳麓书社,313—363。(中译本:《古汉语体态的各方面》,《古汉语研究》1995年第2 期,1—13。) Zuircher,E.1977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in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nslations,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 12.177-203.(许理和著,蒋绍愚译《最早的佛教译文中的东汉口语成分》, 《语言学论丛》14(1987) .197—225)。 ——— 1991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In Koichi Shinohara and Gregory Schopen eds., From Benares to Beijing:Essays on Buddhism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Honour of Prof.Jan Yün-hua (Oakville,Ontario:Mosaic).277-304.
(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 中 国 语 文
- Assistant
梅祖麟的论文《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通过详细的历史语料分析,探讨了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演变。然而,该论文仍然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可以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指出:
1. 理论框架的广度
虽然论文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证据,但其理论讨论主要集中在结构主义语言学的视角,未充分引入现代语言学理论如语法化、认知语言学等。这些理论可以帮助解释为什么某些语法演变趋势在不同时期或语境中会不同。
2. 语料的多样性
尽管使用了许多经典文献作为数据来源,但这些文献大多属于书面语,而缺乏口语或非正式语体的证据。口语常常是语言变化的先行者,因此在解释语言演变时,有必要考虑更多样化的语料。
3. 时间跨度与变化细节
论文涵盖了从先秦到现代汉语的一个较长时间跨度。然而,这种长期的历史视角可能忽略了特定时间段内更为微观的变化和过渡,这些细节可能对于理解语言演变中的关键机制非常重要。
4. 跨语言比较的缺乏
论文主要从汉语自身发展来分析完成貌的变化,缺乏与其他语言的对比研究。跨语言的比较可以为理解汉语的独特演变提供新的视角,特别是对类似语言中类似现象的分析。
5. 假设的验证与推测
论文提出了一些关于“动+(宾)+已”演变为“动+了+宾”的假设,但某些演变过程和机制的论证缺乏进一步实证验证。通过更多实验性的数据分析或量化研究,可能会加强这些假设的稳固性。
6. 影响因素的多样性
虽然论文强调了完成貌的内部演变,但忽略了社会语言学、语用环境变化、交际需求变化等社会文化因素对语言演变可能产生的影响。
通过加强这些方面的研究,论文可以在解释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演变过程中,提供更加全面和丰富的见解。
- User
请你阅读吴福祥《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你有什么心得体会? 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吴 福 祥
O 引 言 0.1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是汉语语法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关于“动+了+宾”格式的 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不少学者,如王力(1958)、太田辰夫(1958)、张洪年(1977)、赵 金铭(1979)、梅祖麟(1981)、曹广顺(1986;1995)以及刘坚等(1992)等,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 他们的结论大体可概括为:完成体助词“了”是由“终了/完了”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了”首 先在“动+宾+了”格式里趋于虚化(但仍为完成动词),然后位置由宾语之后挪到动宾之间, 即:“动+宾+了”>“动+了+宾”。而“了”字只有见于“动+了+宾”格式,才可以认为是完成 体助词。 前辈的研究成果无疑是我们继续讨论这一问题的坚实基础。不过,上述结论也并非没有 可疑之处。譬如(i) 如何判定“动+宾+了”格式里“了”已趋于虚化? (ii) 按照通常的说法,动 宾之后的“了”是完成动词,动宾之间的“了”则是完成体助词。二者性质、功能不同,“了”何以 由动宾之后移到动宾之间? (iii) 如何断定“动+了+宾”格式里的“了”字是完成体助词而非其 他表完成的成分(如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对于这些问题,现有的研究并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 解释。 0.2因此,本文试图对“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重作解释。笔 者认为,“了”先在“动+了”格式里虚化为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然后带上宾语就形成 了“动+了+宾”格式,即[动+了]+[宾]>[动+了+宾],最后,“动+了+宾”格式中的动相 补语“了”进一步虚化变成完成体助词。 一唐五代的三种完成体格式 1.0唐五代时期,由“了”字参与构成的完成体格式有以下三种: (I) 动 + 了 + 宾 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页) (Ⅱ)动+宾+了 作此语了,遂即南行。(同上,8页) (Ⅲ)动+了 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上面三类格式里的“了”,(I) 类通常认为是完成体助词。(Ⅱ)类一般认为是完成动词。 至于(Ⅲ)类,学者们的看法不尽一致,有的一概视为完成动词;有的认为缺乏标记(未带宾语), 难于判断;有的认为其中少数例子可看作完成体助词。 下面我们打算从具体语料出发,讨论这三类格式中“了”的性质和用法。 (I) 动 + 了 + 宾 1.1唐五代文献里,能被确认为“动+了+宾”格式的用例是比较少见的。在作为“同时资 料”的敦煌变文里,目前发现4例。其中《敦煌变文集>2例: (1)各请万寿暂起去,见了师兄便入来。(396页) (2)唱诺走入,拜了起居,再拜走出。(211页) 在潘重架《敦煌变文集新书》里,我们也检得2例: (3)前皇后帝万千年,死了不知多与少?君向长安城外看,遍山遍野帝王陵。(354页) (4)大王闻太子奏对,遂遣于国门外高缚彩楼,诏其合国人民,但有在室女者尽令于彩楼下集会,当令太子 自检婚对。寻时缚了彩楼,便思(私)发愿……(540页) 以上4例,例(1)引自《难随出家缘起》,原卷编号为伯.二三二四。例(2)引自《唐太宗入 冥记》,原卷编号为斯.二六三O 。 例(3)引自《维摩碎金》,据潘重架(1984),原卷为前苏联科 学院亚洲人民研究所藏敦煌F. 一 O 一号写本。例(4)引自《悉达太子修道因缘》,潘重架先生 据日本龙谷大学藏本校录。《唐太宗入冥记》是一残卷,其他三篇篇末也未标明抄写时间。因 此,“动+了+宾”格式出现的年代目前还难以确定。不过,王重民(1982)认为:“敦煌所出变文 绝大多数都是九世纪中间的作品,如《维摩诘经》、《添品妙法莲花经》、《弥勒上生经》等讲经文, 《王昭君》、《王陵》、《季布》、《燕子赋》等变文,我疑猜都是第九世纪上半世纪的作品;其他有事 迹可考者,如《张义潮》、《张淮深》等变文,则均作于第九世纪下半世纪。”此外,梅祖麟(1988)也 把变文的写作年代确定在公元800—950年之间。据此,我们把“动+了+宾”看成是中晚唐时 期产生的一种新的语法格式,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除上举敦煌变文里的4例外,学者们较多引举的还有见于唐五代诗词里的7例:① (5)补了三日不肯归墙家,走向日中放老鸦。(卢仝《与马异结交诗》,《全唐诗》,4384页) (6)鬓鬓弹轻松,凝了一双秋水。(白居易《如梦令》,同上,10057页) (7)将军破了单于阵,更把兵书仔细看。(沈传师《寄大府兄侍吏》,同上,5304 页) (8)几时献了相如赋,共向嵩山采伏苓。(张乔《赠友人》,同上,7324页) (9)神仙不肯分明说,迷了千千万万人。(吕岩《绝句》,同上,9697页) (10)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李煜《乌夜啼》) (11)误了平生多少事。(《全唐五代词》,卷六,787页) 关于这类格式里“了”的性质和用法,我们留在下文讨论。 ( Ⅱ ) 动 + 宾 + 了 1.2“动+宾+了”是唐五代比较常见的完成体格式。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汉魏始见的 “动+宾+完成动词(毕、竟、已、讫)”。②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时期(梅祖麟1981,曹广顺 1995,杨秀芳1991): (12)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四) 下面是唐五代“动+宾+了”的例子: (13)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页) (14)子胥解梦了,见吴王嗔之,遂从殿上赛衣而下。(同上,26页) (15)师游西院了归山次,问泯典座。(《祖堂集》,2.112) 这类“动+宾+了”格式,正如梅祖麟(1981)所指出的,是一种“(主)+谓+谓”结构,“了” 字充当的是后一个谓词性成分(即句子的谓语),它的功能是把前面的“(主)+动+宾”所表达 的事件作为话题来加以陈述。如例(13)中的“作此语了”是说“作此语”这件事已经完毕。理由是,这类“动+宾+了”格式如果要接受副词修饰,副词的位置不在动词之前,而在动宾和“了” 字之间: (16)叹之已了,拟入正题。(《敦煌变文集》,185页) (17)布金既了情瞻仰,火急须造伽蓝样。(同上,372页) 尤其是,“动+宾+了”的否定形式是“动+宾+否定副词+了”而非“否定副词+动+宾+ 了”:③ (18)地上筑境(坟)犹未了,泉下惟闻叫哭声。(《敦煌变文集》,372页) (19)今受罪犹自未了,朕即如何归得生路?(同上,209页) “了”字能受副词特别是否定副词修饰,说明它一定是句子的谓语动词。“了”字的这一性 质决定了它不可能前移到动宾之间,同时也就排除了它后来虚化为完成体助词的可能。 ( Ⅲ ) 动 + 了 1.3“动+了”是唐五代一种普遍使用的完成体格式。以《敦煌变文集》为例,“动+了”共 140例,占“了”字用例总数的50%。这种格式上承汉魏始见的“动+完成动词(毕、竟、已、 讫)”,④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梅祖麟1981,曹广顺1995,杨秀芳1991): (20)禾秋收了,先耕养麦地,次耕余地。(《齐民要术·杂说》) 下面是唐五代“动+了”的例子(甲类): (21)借物莫交索,用了送还他。(《王梵志诗·借物莫交索》) (22)心中道了,又怕世尊嗔责。(《敦煌变文集》,398页) (2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24)说了夫人及大王,两情相顾又迴遑。(同上,774页) 这类例子里的“动+了”属于动补结构,“了”为“完”义结果补语。理由是:(i)“了”字的语 义指向是前面动词表达的动作,说明该动作的一种结果。(ii) 这类“动+了”如果要接受副词修 饰,副词的位置通常是在动词之前: (25)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六祖坛经》) (26)圣王才见了,流泪两三行。(《敦煌变文集》,772页) 据李讷、石毓智(1997)统计,唐五代43例“动+了”格式的用例中只有2例是修饰语出现 在动词和“了”之间的。也就是说,95%的“动+了”排斥修饰语在动词和“了”之间出现。这个 现象说明“了”在“动+宾+了”和“动+了”两式里性质并不相同,前者是作为句子的谓语动词, 后者是用作谓语动词的结果补语。同时也表明,“动+了”格式里“了”与谓语动词的关系已紧 密起来。 下面的例子里,“了”的意义似乎更为虚化,已经很难看作“完”义结果补语了(乙类。例 (27)至(32)为乙类A; 例(33)至(35)为乙类B; 例(36)、(37)为乙类C; 例(38)为乙类D): (27)欺枉得钱君莫羡,得了却是输他便。(《王梵志诗 ·欺枉得钱君莫美》) (28)一人死了,何时再生?(《敦煌变文集》,80页) (29)命谢了,永辞浊恶世,莲花朵里托身生。(同上,694页) (30)二人辞了须好去,不用将心怨阿郎。(同上,112页) (31)小娘子如今娉了,免得父娘烦恼。(同上,794页) (32)王陵只是不知,或若王陵知了,星夜倍程入楚,救其慈母。(同上,45页) (33)迷了蕴(菩提)多谏断,悟时生死免轮回。(同上,521页) (34)悟了还同佛境界,迷时衣(依)旧却成魔。(同上,432页) (35)伤嗟世上人男女,成长了不能返思虑。(同上,672页) (36)病交了便合行孝顺,却生五逆也唱将来。(同上,691页) (37)直待男女安健了,阿娘方始不忧愁。(同上,691页) (38)长大了择时娉与人,六亲九族皆欢美。(同上,686页) 如何看待上举例中“了”字的用法?张洪年(1977)和梅祖麟(1994)指出,“动+了”格式里 作为完成动词的“了”,其意义相当于动词“完”。譬如,“吃了”的意义等于“吃完”,“说了”的意 义等于“说完”。我们则进一步认为,由动词+完成动词“了”构成的“动+了”格式,通常隐含 “时间持续”和“数量变化”两项语义特征。“时间持续”是就动作而言的,“数量变化”则是就动 作的受事而言。譬如,我们说“吃完/吃了”的时候,那“吃”这个动作一定有一个持续的时间过 程,随着“吃”这一动作的持续、结束,作为“吃”的受事的某一物质通常也有一个数量变化的过 程(逐渐减少,甚至全部消失)。如果用上述两项语义特征去检验甲、乙两类例句,我们会发现, 甲类的“动+了”虽并非都含有“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但一定隐含“时间持续”。可见,这类例 子里的“了”确属用作结果补语的“完”义动词,而乙类的“动+了”并不隐含“时间持续”,更没有 “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 此外,我们还可以利用某些形式、语义标记来证明乙类的“了”用法不同于甲类。我们目前 找到的形式、语义标记主要有: (i) 瞬间动词+了 瞬间动词表示某个动作或状态瞬间发生、结束。在时间轴上,它的起 点和终点是重合的,通常没有演进、持续的时间过程。这类动词所带的“了”不可能是表结果的 “完”义动词,只能视为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成分。如前举乙类A 例(27)—(32)中的“得”、 “死”、“谢”、“辞”、“娉”、“知”等动词后面的“了”。 (ii)状态动词+了 有些状态动词,其本身所具有的语义特征排斥“完”义动词居于其后。 如乙类B 例(33)—(35)中的“迷”、“悟”、“成长”。这类状态动词所表示的状态,其实现、生成 的过程是瞬间的,尽管状态形成以后可以持续。同时,这类“状态动词+了”格式也不含有“数 量变化”的语义特征。所以这类状态动词后面的“了”也不可能是“完”义结果补语,只能是表示 某种状态实现的语法成分。 (iii) 形容词+了 形容词通常不跟“完”义动词构成直接成分关系,尤其排斥“完”义动词 位于其后。上举乙类C 例(36)—(37)中“了”前的“交”、“安健”均为形容词。因此,这类形容 词后面的“了”也不能分析成表结果的“完”义动词,“了”字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 现。 (iv) 动补结构+了 动词带上形容词性状态补语,后跟“了”,如乙类D 例(38)中的“长大 了”,这类“了”也不可能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它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现。 以上的分析只是从消极角度说明,乙类“了”跟甲类不同,它不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那 么,这类“了”字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语法成分呢?吴福祥(1996)把它看成是完成体助词,现在看 来,这个说法证据不足。我们现在认为它是一种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 ment)。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动相补语。这个概念是由赵元任(1970)最早提出的:“有少数几个补语 是表示动词中的动作的‘相’而不是表示动作的结果的。”⑤赵氏举出的例子有: 着:猫逮着(了)耗子。我碰着(了)一件怪事。 到:我碰到(了)一件怪事。 见:看见听见梦见碰见遇见 过:我吃过了饭就走。 动相补语是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补语性成分,它跟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在语义特征和句法 表现上均有纠葛之处。以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为参照对动相补语的语法特征作对比分析,可 以看出它的若干特点: a 动相补语与结果补语。 a₁ 基本语义:结果补语虽然隐含“实现/完成”的语义特征,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的 结果。动相补语虽有时兼有“结果”的附加语义,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状态的实现或完 成。 a₂ 表述功能:结果补语具有潜在的表述功能,这种潜在的表述功能可以通过动补结构的 变换形式得以实现。如“小王喝醉了酒——小王喝酒,小王醉了”。动相补语不具备这种潜在 的表述功能,因而不能作上述变换。 a₃ 语义指向:结果补语的语义指向可以是施事、受事,也可以是谓语动词。动相补语是 表示动作时相的句法成分,所以它的语义指向只能是谓语动词。 a₄ 扩展形式:含有结果补语的动补结构通常具有扩展形式,可以通过引进结构助词“得” 变成组合式状态补语结构。如“吃饱——吃得很饱/吃得饱极了”。动相补语没有上述扩展形 式。 b 动相补语与完成体助词。 b₁ 有无可能式:含有动相补语的动补结构,可以在动词和动相补语之间插入“得/不”变 成可能式动补结构。动词和完成体助词(如“了₁”)之间则不能插入“得/不”变成可能式。⑥ b₂ 能否用在动结式之后:完成体助词(如“了₁”)可以用在动结式动补结构之后、宾语之 前,如“气死了周瑜”。动相补语通常兼有“结果”义,所以一般不用在动结式之后、宾语之前的 位置上。 b₃ 能否后接完成体助词:“动词+动相补语”格式可以后接完成体助词,如“逮着了耗 子”,而“动词+完成体助词”之后不能再出现同类的体助词。 b₄ 音韵形式:动相补语可以表达焦点信息,能念焦点重音;完成体助词不能表达焦点信 息,不念焦点重音。而且在普通话以及有轻声的方言里,完成体助词总是念轻声,并有元音弱 化现象;动相补语或念轻声,或不念轻声。 根据以上的分析,并征之历史文献和方言材料的语言事实,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清晰的虚化 链: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完成体助词 动相补语居于虚化链的中段,显然是一种虚化中的语法成分。由于动相补语是一种处于 虚化过程之中的语法成分,所以不同的动相补语或者同一动相补语处在不同的虚化阶段,往往 显示出不同的虚化程度。有的动相补语还带有明显的“结果”义,虚化程度较低,性质近于结果 补语,如“着”(“打着了”)。有的动相补语已完全失去“结果”义,只表示实现或完成,虚化程度 甚高,性质近于完成体助词,如表完结的“过”(过1:“吃过了饭就去”)。 我们说上面乙类例句中的“了”也是动相补语,是基于下面的考虑: 与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相比较,研究历史语法的困难在于,我们不具备古人的那种语感,对 于那些处于虚化之中的语法成分,其语义上的某些细微之处,我们往往并不十分敏感。因此, 在给这些语法成分定性时,不能完全依靠语义分析和意念把握,而应该更多地着眼于形式分 析,寻求形式上的依据。具体到乙类“动+了”格式中的“了”字,尽管它的意义已高度虚化,但 它并没有用于“VC+ 了 +O” 格式,所以还不能看作完成体助词。这类“了”字既不能视为完成 体助词,又非“完”义结果补语,那它只能是动相补语,一种高度虚化了的动相补语。⑦ 二“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2.1在1.3里我们把唐五代“动+了”格式中的“了”区分为两类:甲类是表结果的“完”义 动词,乙类是表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显然,乙类是由甲类进一步虚化而来的: 甲类“了”结果补语>乙类“了”动相补语 “了”由甲类的结果补语变成乙类的动相补语,一方面是“了”的意义高度虚化,另一方面是 “了”与动词的粘合更加紧密。这两种因素造成动相补语“了”和动词在唐五代时期“已经具有 很强的凝结成一个句法单位的倾向,即‘了’在很大程度上形态化了”(李讷、石毓智1997)。由 于“了”字作为动相补语已开始“形态化”,原先“动+了结果补语”格式不能带宾语的限制被打 破,于是“动+了动相补语”格式开始带上了宾语,这就形成了“动+了+宾”格式。即: [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现在需要解释这种结构变化的动力。我们认为,[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这一结构变化跟唐五代其他动相补语所处格式的类化影响有关。 唐五代时期的动相补语,除“了”外还有“却”、“得”、“将”、“取”、“来”等。这些动相补语都 有“动词+动相补语+宾语”(A 类)和“动词+动相补语”(B 类)两种格式(以下各词分A、B 两 类各举2例): (39)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李白《悲歌行》,《全唐诗》,1722页) (40)吾早年好道,常隐居四明山,从道士学却黄老之术。(《宜室志》,《太平广记》卷七四) (41)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玉堂闲话》) (42)定拟说,且休却,看看日落向西斜。(《敦煌变文集》,354页) (43)张良说计甚希有,其夜围得楚家营。(同上,844页) (44)行得廿余里,遂乃眼润耳热。(同上,8页) (45)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司空图《红茶花》,《全唐诗》,7264页) (46)营已入得,号又偷得。(《敦煌变文集》,38页) (47)收将白雪丽,夺尽碧云妍。(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全唐诗》,4896页) (48)买将病鹤劳心养,移得闲花用意栽。(李中《赠朐山孙明府》,同上,8514页) (49)闲地占将真可惜,幽窗分得始为明。(许书(中秋月》,同上,8220页) (50)壮士一见,当下擒将,把在将军马前。(《敦煌变文集》,203页) (51)凭君画取江南胜,留向东斋伴老身。(张祐《招徐宗偃画松石》,《全唐诗》,5839页) (52)若要欲得眼亲逢,学取经文便合同。(《敦煌变文集》,664页) (53)与君略出甚深,悟取超于生死。(同上,625页) (54)一万二千天上女,师兄收取且祗恭。(同上,627页) (55)赋来诗句无闲话,老去官班未在朝。(张籍(赠王秘书》,《全唐诗》,4334页) (56)如此而论,读来一百遍,不如亲见颜色,随问而对之易了。(韩愈《与大颠书》,《全唐文》,卷五五四) (57)生计抛来诗是业,家园忘却酒为乡。(白居易《送萧处士游黔南》,《全唐诗》,4921页) (58)富贵祝来何所遂,聪明鞭得无转机。(元稹《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同上,4601页) 我们说上面例子里的“却”、“得”、“将”、“取”、“来”也是动相补语,理由是(i) 典型的完成体 助词(如普通话里的“了₁ ”)只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不带有任何附加语义。而“却”、 “得”、“将”、“取”、“来”除了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外,还不同程度上带有某种附加意义。 如“却”通常兼有程度不同的“消失/去除”义,“得”、“取”或多或少地兼带“达成”义,“将”、“来” 也并未完全失去“移动/达成”义。与此相联系,完成体助词跟动词的组合面宽,对所能粘附的 动词没有选择性。而“却”、“得”、“将”、“取”、“来”跟动词的组合面相对较窄,它们对所能组合 的动词有明显的选择性。譬如,“得”、“取”兼有“达成”义,所以“得”、“取”所粘附的多为“获得” 义动词。“却”兼带“消失/去除”义,所以“却”多与“消失/去除”义动词组合。(ii) 句法表现 上,典型的完成体助词区别于动相补语之处是,前者可以用于“VC[]O” 句法槽,而后者不能。 上举的“却”、“得”、“将”、“来”唐五代时期都没有用于“VC[]O”句法槽的例子。 可见,唐五代文献里过去被视为动态助词的“却”、“得”、“将”、“取”、“来”等,其实跟我们上 举乙类“了”的性质一样,也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⑧ 唐五代时期,“了”跟“却”、“得”、“将”、“取”、“来”虽然都可以用作动相补语,但它们使用的 格式不同。如前所述,“却”、“得”、“将”、“取”、“来”均有“动词+却(得、将、取、来)+宾语”和 “动词+却(得、将、取、来)”两式,“了”字只有“动+了”格式,于是受“动词+却(得、将、取、来) +宾语”格式的类化影响,“动+了”便带上宾语形成了“动+了+宾”。 此外,还有一个现象能为上面的假设提供旁证,即“[动+过]+[宾]>[动+过+宾]”的 结构变化。 现代汉语里表完结的“过”(即“过1”:“吃过了饭就去”),按照赵元任(1970)以及上文的分 析,是动相补语。这类用法的“过”始见于唐五代(刘坚等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 (59)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纪》卷九四) (60)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敦煌变文集》,177页) 据曹广顺(1995),唐代“过”使用的格式以“动+过”为常,“动+过+宾”极少见,曹氏调查 到的例子中只有1例是“动+过+宾”(即上举例(59))。宋代“过”仍以用于“动+过”为多,但 “动+过+宾”的比例稍有提高,在曹氏所举《朱子语类》的10例中,有3例“过”用于“动+过+ 宾”。元代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过”字使用的格式已从宋代的以“动+过”为主变为以“动+过 +宾”为主,带宾语例子的数量开始超过不带宾语的例子。以上所述曹氏的考察可粗略地描写 为:唐代:动+过;宋代:动+过+(宾);元代:动+过+宾,动+过。 很显然,宋元出现的“动+过+宾”其实就是唐代的“动+过”带上宾语而成的: [动+过]+[宾]>[动+过+宾] “过”与“了”同为动相补语,二者用法基本相同。从上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到,“过”开始虚化 为动相补语时,最初只限于“动+过”格式,入宋以后,“动+过”逐渐带上宾语而形成“动+过+ 宾”格式。从“过”由唐至元的“[动+过]+[宾]>[动+过+宾]”的结构变化,可以看出“[动+ 了]+[宾]>[动+了+宾]”的结构变化完全可能发生。 2.2上面的讨论是想证明,唐五代时期的“动+了+宾”来源于“动+了”带上宾语。剩下 的问题是,既然“动+宾+了”格式中的“了”字没有前移,那么它后来“何处去”了?我们认为这 类“了”是现代汉语“了2”的来源。从晚唐五代开始,“动+宾+了”里的“了”逐渐虚化,最终在 宋代变成表示新情况出现的事态助词。⑨即: 唐五代:动+宾+了完成动词>宋代:动+宾+了事态助词 吴福祥(1996)对这个演变过程作了简单的勾勒,这里不重复。 三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3.1如果以上关于“动+了+宾”格式来源的讨论可以成立,那么对唐五代“动+了+宾” 格式中“了”的性质就应该重新考虑。以往的研究通常是把它看作完成体助词,现在我们认为 它也是一种动相补语。这是因为:(i)既然“动+ 了+宾”是由[动+了动相补语]+[宾]而成,那 么“动+了+宾”格式形成之初,其中的“了”自然是动相补语。(ii) 在完成体格式“VXO”中,完 成体助词、动相补语以及结果补语都可以在“X”位置上出现,换句话说,单凭“VXO”格式,我们 并不能确定其中的“X”就一定是完成体助词。因此,除非有“VCXO”格式,我们才能断定其中 的“X” 一定是完成体助词。(iii) 前面提到,唐五代乙类“动+了”格式中“了”是一种高度虚化的 动相补语,如果单纯从意念上看,它跟现代汉语完成体助词“了₁”并无不同。因此,“动+了+ 宾”中的“了”至少有动相补语和完成体助词的两种可能,单凭“动+了+宾”格式,我们并不能 确定其中的“了”是动相补语,还是完成体助词,除非“了”字见于“动+补+了+宾”格式,我们 才能认定它是完成体助词,但在唐五代文献里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样的例子。所以我们认为前 举例(1)—(11)“动+了+宾”格式中的“了”跟乙类“动+了”格式中“了”一样,都是一种高度虚 化了的动相补语。⑩ 尽管“动+了+宾”格式中“了”还没有虚化成真正的完成体助词,但是这一语法格式的产 生在“了”的语法化进程中却具有极为关键的作用,它为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创造了必要的 句法环境。下一步的演变是,“了”字在“动+了+宾”格式里进一步虚化,最终在宋代完成语法 化过程,变成完成体助词: (61)恰则心头托托地,放下了日多萦系。(毛滂《惜分飞>,《全宋词》,677页) (62)如今都教坏了学生,个个不肯读书。(《朱子语类》卷一) (63)目下放过了合做底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少壮底时日。(《朱子语类辑略》卷七) (64)空搅乱了正当底行阵。(同上,卷七) 上面的例子里,“了”用于“动+补+了+O” 格式,无疑是完成体助词。例(61)引自毛滂 词。毛滂系北宋词人,生卒年不详。《全宋词》作者小传谓毛滂:“元符二年(1099)知武康县 ……五年(1106)送吏部与监当”。据此可以断定,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至迟不晚于11世纪 末。 3.2如前所述,唐五代时期动相补语“却”、“得”、“将”、“取”等和“了”都可以用在“动+动 相补语+宾”和“动+动相补语”格式里表示实现或完成,那么,为什么只有“了”字到宋代进一 步虚化成完成体助词,而“却”、“得”、“将”、“取”等并没有发生相同的语法化呢?我们推测原因 可能有以下两点: (i)作为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是“完了”、“终了”义动词,“却”、“得”、“取”、“将”的前身分 别是“退”、“获得”、“取得”、“携持”义动词。就语义关系而言,动词的“完了/终了”义跟表完成 的体意义最为直接,二者具有很高的相关性。由“终了/完了”的词汇意义逐渐虚化成表完成 的体意义是一种较为自然的概念转换,比较符合人们的语言心理。 (ii)同为动相补语,“了”的虚化程度要高于“却”、“得”、“将”、“取”。前面提到,“却”、“得”、 “将”、“取”在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同时,总不免带有某种附加意义。而“了”作为动相补语,只表 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附加意义并不明显,特别是“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语义上,已 看不出它跟现代汉语里完成体助词“了₁”有什么不同。“了”与“却(得、将、取)”虚化程度的差 异同样也表现在跟动词的组合能力上。石浸(1997)通过对《王梵志诗》、《全唐五代词》、《二程 遗书》、《象山语录》等唐宋四种文献中“了”、“却”、“取”、“将”用例的穷尽统计和定量分析,指 出:(i)“了”前的动词可以是非动作动词“有、无”等,而“却”、“取”、“将”前的动词只能是动作动 词。(ii)“了”可以跟在动补、动宾、并列词组之后,“却”、“取”、“将”不能。这就证明了“了”的语 法化程度比“却”、“取”、“将”要深,虚化得能跟在不能带补语的非动作动词“有、无”等之后,还 能跟在动补结构之后(石浸1997)。 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所具有的词汇意义跟完成体的语法意义具有相关性,而“了”的虚化 程度又较“却”、“得”、“取”、“将”为高,所以到了宋代,语言实践选择“了”作为完成体助词。 四 结 语 以往的学者鉴于“动+了+宾”格式在唐代出现,认为汉语完成体助词“了”产生于唐代;本 文认为唐五代“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还只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典型的完成体助 词“了”要到宋代才能见到。这是我们跟前人看法不同的地方。不仅如此,考察汉语的历史文 献,我们还发现,汉语其他体标记,如持续体(动作或状态持续)标记“着”、经历体标记“过 (过2)”、短时体标记“V 一 V (如“看一看”)”、起始体标记“起来”、延续体标记“下去”等,都是在 宋代出现的。而且一些重要的体标记,如“着”、“了”、“过(过2)”等,都经历了“动词>结果/趋 向补语>动相补语>体助词”这一相同的语法化过程。这些体标记产生时间的一致性以及演 变过程的类同性,似乎透露出汉语语法演变过程中某些规律性的信息。圆满地解释这一语言 现象还需要在更大的语料范围内和较高的理论层面上分析事实,思考问题,揭示规律。
附 注 ①廖名春(1990)举出《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的1例“动+了+宾”: 张元爽十九日取叁拾,同日更取十文,八月十六日赎了物付仓桃仁去。《吐鲁番出土文书》第五册) 但蒋绍愚(1994)对此例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蒋先生推测例子中的“赎了物”可能是“赎物了”的误写。姑录此以 备考。 ②早期“动+宾+完成动词”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读之讫。(《吴王濞列传》,《史记》卷一百六)i 王礼佛 已,手捉佛足……。(后汉康孟祥译《佛说兴起行经》)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出先秦文献里的1例: 诸城门吏,各入请箭。开门已,辄复上箭。(《墨子 ·号令》) ③汉魏六朝时期,“动+宾+完成动词”格式的否定形式也是“动+宾+否定副词+完成动词”,比较下面 两组例子: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 读其书未毕。(《孙子吴起列传>,《史记》卷六五) 作是念已,即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马人。(《大庄严经》) 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新语·德行》) ④汉代“动+完成动词”格式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淳于髡说毕。(《田敬仲完世家》,《史记》卷四六)|食已,欲澡漱口无水。(后汉曼果共康孟祥译《中本 起经》) |饭讫行澡……。(同)!佛坐饭讫……为说经法。(同)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有《战国策》的例子: (孟尝君)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战国策·齐策》) ⑤赵元任(1970)的phase complement,吕叔湘先生译作“动相补语”(赵元任1979),丁邦新先生译作“状态 补语”(赵元任1980)。这个概念在有关的文献里称名不尽一致,例如张洪年(1972)、梅祖麟(1994)称作“状态 补语”,郑良伟(1992)、刘丹青(1994)、连金发(1995)、李讷与石毓智(1997)则分别谓之“时段语”、“唯补词”、“时相词”、“指动补语”。同时,学者们在使用这个概念时,所指范围也有宽窄之别。 ⑥ 现代汉语里“吃得了”、“吃不了”中的“了”是可能补语,与完成体助词“了”是两个不同的语素,二者缺 乏同一性。 ⑦ 梅祖麟(1994)也认为唐五代“了”字有状态补语用法。不过,梅先生所举“了”用作状态补语的例子,包 括“动+宾+了”、“动+了”以及“动+了+宾”三式里的“了”字,范围较本文认定的动相补语为宽。 ⑧ 把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却”、“得”、“将”、“取”、“来”看作动相补语,并非本文的发明。此前,梅祖麟 (1994)把“却”、“著”、“得”分析为状态补语,连金发(1995)谓之时相词,李讷、石毓智(1997)称之为指动补语。 不过,以上诸家并未予以论证。 ⑨ 我们说唐五代“动+宾+了”格式中完成动词“了”到宋代变成事态助词“了(即了₂)”,并不意味着“动 +宾+了(事态助词)”出现后,“动+宾+了(完成动词)”就立即从文献中消失。实际情况是,唐五代以后,“动 +宾+了(完成动词)”作为表达完成体的辅助形式,一直持续、沿用到元明时期。语法演变中,新形式出现后, 旧形式未必立即消失,新、旧形式往往有一个并用、竞争的阶段,直到新形式完全替代旧形式。这是历史语法 中常见的现象 ⑩梅祖麟(1994)也倾向于把唐五代“动+了+宾”格式中的“了”字看作状态补语(phase complement)。梅 先生是这样解释“动+了+宾”格式的产生的: (甲)晚唐五代有若干“动+状态补语+宾”结构,如“V 却O” 、“V得 O” 、“V著[tcau]0”。 (乙)“了”字也有一部分是状态补语,但“了”字在晚唐五代总是处在宾语之后。 (丙)由于模仿的作用,“了”字占据“却”、“得”、“著”在动宾之间的位置,形成“V 了 O”。 以后“V 了O”中的“了”再继续虚化,变成完成貌词尾(梅祖麟1994)。尽管梅先生和我们对“动+了+宾”格 式的产生有不同的说法,但在认定“动+了+宾”格式中“了”是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这一点上则是一 致的。
参考文献 曹广顺1986 《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着”,《中国语文》,第3期。 ——1995《近代汉语助词》,语文出版社。 蒋绍愚1994 《近代汉语研究概况》,北京大学出版社。 李讷、石毓智1997 论汉语体标记诞生的机制,《中国语文》,第2期。 刘丹青1994 “唯补词”初探,《汉语学习》,第3期。 刘坚、江蓝生、白维国、曹广顺1992 《近代汉语虚词研究》,语文出版社。 连金发 1995 台湾闽南语的完结时相词试论,《台湾闽南语论文集》,台北,文鹤出版有限公司。 廖名春1990 吐鲁番出土文书语词管窥,《古汉语研究》,第1期。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第1期。 — —1988 词尾“底”、“的”的来源,《史语所集刊》,59,1。 —1994 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二辑。 潘重架1984 《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 潘维桂、杨天戈1980 《敦煌变文集》和《景德传灯录》中的“了”的用法,《语言论集》,第一集,中国人民大学 出版社 石 浸 1 9 9 7 从比较中看助词“了”的语法化(稿)。 太田辰夫1958《中国语历史文法》,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王重民1982 敦煌变文研究,周绍良、白化文编《敦煌变文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 力1958 《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 吴福祥1996 ·《敦煌变文语法研究》,岳麓书社。 杨秀芳 1991 从历史语法的观点论闽南语“了”的用法——兼论完成貌助词“矣(“也”)”,《台大中文学报》,
第4期。 张洪年1972《香港粤语语法的研究》,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Samuel Hung-nin Cheung.) 1977 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5,1。 赵金铭1979 敦煌变文中所见的“了”和“着”,《中国语文》,第1期。 赵元任(Chao,Yuen-ren.)1970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Sec- ond Printing. ——1979《汉语口语语法》,吕叔湘译,商务印书馆。 1980《中国话的文法》,丁邦新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郑良伟1992 台湾话和普通话的时段——时态系统,《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一辑。 钟兆华1995 近代汉语完成态动词的历史沿革,《语言研究》,第1期。
引书目录 《三国志》,中华书局,1964。《齐民要术》,四部丛刊。《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王梵志诗校注》,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1。《六祖坛经》,刘坚、蒋绍愚主编《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唐五代卷),商务印书馆, 1990。《敦煌变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1984。《祖堂 集》,日本中文出版社,1972。《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全唐五代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全唐文》, 内府刊本,嘉庆十九年。《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朱子语类》,中华书局, 1983。《朱子语类辑略》,丛书集成。 (吴福祥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100732)
- Assistant
阅读吴福祥的《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后,我有以下几个心得体会:
1. 深入解释“了”的语法化过程
吴福祥通过详细考察汉语“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对一些传统观点提出了质疑,并提供了新的解释。他将“了”的语法化过程视为一个多阶段的虚化链,从结果补语到动相补语,再到完成体助词。这种详细的解释提供了一个更为系统的视角看待语法演变过程。
2. 使用语料与历史比较
文章通过引用大量历史语料,从唐五代文献中的实际用例入手进行分析,增强了研究的可信度。这种方法强调语料的重要性,为研究语言历史变化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提示我们在研究类似课题时一定要重视语料的广泛性和代表性。
3. 语法形态与功能之间的关系
文章探讨了“了”字在不同语法环境下如何体现不同的功能,从结果补语到表示完成的动相补语,最后到完成体助词。这种分析揭示了汉语中语法形态与功能之间微妙的互动关系,强调了形式与功能的统一性。
4. 语法化路径的比较与分析
文章不仅分析了“了”的语法化路径,还与其他动相补语如“却”、“得”等进行了比较。这显示了不同语法成分在虚化进程中的差异,为理解同类语法现象的普遍性和特殊性提供了框架。
5. 语言演变的动态视角
吴福祥的研究是一种动态的视角,揭示了语言是如何在历史长河中经历渐进变化的。通过强调功能的逐渐变化以及句法环境的适应调整,他展示了语言演变的复杂性和多层次性。
这篇论文通过对语言演变的系统性分析和理论探讨,为进一步研究汉语历史语法提供了有价值的方法论启示。它提醒我们在研究中不仅要依赖于静态分析,还要考虑语言发展的动态过程和多阶段演变机制。
- User
能讲得通俗易懂吗?
- Assistant
当然可以!阅读吴福祥的论文后,我有以下几个简单易懂的体会:
1. “了”的逐步变化过程
吴福祥讨论了“了”这个字在汉语中是如何一步步地从表示“完成”的词变成一个语法标记的。这个过程就像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中,一个人会经历小学、中学再到大学的渐进变化。
2. 很多数据支撑
他用了很多古代文本中的例子作为证据。这就像是探究一个历史事件时,需要查看各种古书和资料来了解事情的真相,这样使他的研究更有说服力。
3. 理解“了”在句子里的不同角色
吴福祥解释了“了”在不同句子中扮演的角色有时是不同的。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也是公司的员工和朋友一样,“了”有时表示一个动作做完了,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子的标记。
4. 对比其他类似的语法成分
他还比较了与“了”类似的词,比如“却”和“得”,看它们是如何在历史中发生变化的。这就像比较不同球队的比赛策略,以便更好了解每个团队的独特之处。
5. 语言是逐步变化的
最后,吴福祥的研究显示语言是如何随着时间慢慢改变的。这就像我们生活的社会,它不断适应新事物和新环境,因此语言也在不断演变以适应人们的沟通需求。
通过这些观察,吴福祥的研究帮助我们了解汉语中“了”是如何从一个普通的词逐渐成为语法的一部分,并展示了语言变化的复杂性和持续性。
- User
请你阅读吴福祥《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对你的论文写作有什么心得体会和收获? 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吴 福 祥
O 引 言 0.1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是汉语语法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关于“动+了+宾”格式的 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不少学者,如王力(1958)、太田辰夫(1958)、张洪年(1977)、赵 金铭(1979)、梅祖麟(1981)、曹广顺(1986;1995)以及刘坚等(1992)等,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 他们的结论大体可概括为:完成体助词“了”是由“终了/完了”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了”首 先在“动+宾+了”格式里趋于虚化(但仍为完成动词),然后位置由宾语之后挪到动宾之间, 即:“动+宾+了”>“动+了+宾”。而“了”字只有见于“动+了+宾”格式,才可以认为是完成 体助词。 前辈的研究成果无疑是我们继续讨论这一问题的坚实基础。不过,上述结论也并非没有 可疑之处。譬如(i) 如何判定“动+宾+了”格式里“了”已趋于虚化? (ii) 按照通常的说法,动 宾之后的“了”是完成动词,动宾之间的“了”则是完成体助词。二者性质、功能不同,“了”何以 由动宾之后移到动宾之间? (iii) 如何断定“动+了+宾”格式里的“了”字是完成体助词而非其 他表完成的成分(如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对于这些问题,现有的研究并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 解释。 0.2因此,本文试图对“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重作解释。笔 者认为,“了”先在“动+了”格式里虚化为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然后带上宾语就形成 了“动+了+宾”格式,即[动+了]+[宾]>[动+了+宾],最后,“动+了+宾”格式中的动相 补语“了”进一步虚化变成完成体助词。 一唐五代的三种完成体格式 1.0唐五代时期,由“了”字参与构成的完成体格式有以下三种: (I) 动 + 了 + 宾 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页) (Ⅱ)动+宾+了 作此语了,遂即南行。(同上,8页) (Ⅲ)动+了 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上面三类格式里的“了”,(I) 类通常认为是完成体助词。(Ⅱ)类一般认为是完成动词。 至于(Ⅲ)类,学者们的看法不尽一致,有的一概视为完成动词;有的认为缺乏标记(未带宾语), 难于判断;有的认为其中少数例子可看作完成体助词。 下面我们打算从具体语料出发,讨论这三类格式中“了”的性质和用法。 (I) 动 + 了 + 宾 1.1唐五代文献里,能被确认为“动+了+宾”格式的用例是比较少见的。在作为“同时资 料”的敦煌变文里,目前发现4例。其中《敦煌变文集>2例: (1)各请万寿暂起去,见了师兄便入来。(396页) (2)唱诺走入,拜了起居,再拜走出。(211页) 在潘重架《敦煌变文集新书》里,我们也检得2例: (3)前皇后帝万千年,死了不知多与少?君向长安城外看,遍山遍野帝王陵。(354页) (4)大王闻太子奏对,遂遣于国门外高缚彩楼,诏其合国人民,但有在室女者尽令于彩楼下集会,当令太子 自检婚对。寻时缚了彩楼,便思(私)发愿……(540页) 以上4例,例(1)引自《难随出家缘起》,原卷编号为伯.二三二四。例(2)引自《唐太宗入 冥记》,原卷编号为斯.二六三O 。 例(3)引自《维摩碎金》,据潘重架(1984),原卷为前苏联科 学院亚洲人民研究所藏敦煌F. 一 O 一号写本。例(4)引自《悉达太子修道因缘》,潘重架先生 据日本龙谷大学藏本校录。《唐太宗入冥记》是一残卷,其他三篇篇末也未标明抄写时间。因 此,“动+了+宾”格式出现的年代目前还难以确定。不过,王重民(1982)认为:“敦煌所出变文 绝大多数都是九世纪中间的作品,如《维摩诘经》、《添品妙法莲花经》、《弥勒上生经》等讲经文, 《王昭君》、《王陵》、《季布》、《燕子赋》等变文,我疑猜都是第九世纪上半世纪的作品;其他有事 迹可考者,如《张义潮》、《张淮深》等变文,则均作于第九世纪下半世纪。”此外,梅祖麟(1988)也 把变文的写作年代确定在公元800—950年之间。据此,我们把“动+了+宾”看成是中晚唐时 期产生的一种新的语法格式,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除上举敦煌变文里的4例外,学者们较多引举的还有见于唐五代诗词里的7例:① (5)补了三日不肯归墙家,走向日中放老鸦。(卢仝《与马异结交诗》,《全唐诗》,4384页) (6)鬓鬓弹轻松,凝了一双秋水。(白居易《如梦令》,同上,10057页) (7)将军破了单于阵,更把兵书仔细看。(沈传师《寄大府兄侍吏》,同上,5304 页) (8)几时献了相如赋,共向嵩山采伏苓。(张乔《赠友人》,同上,7324页) (9)神仙不肯分明说,迷了千千万万人。(吕岩《绝句》,同上,9697页) (10)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李煜《乌夜啼》) (11)误了平生多少事。(《全唐五代词》,卷六,787页) 关于这类格式里“了”的性质和用法,我们留在下文讨论。 ( Ⅱ ) 动 + 宾 + 了 1.2“动+宾+了”是唐五代比较常见的完成体格式。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汉魏始见的 “动+宾+完成动词(毕、竟、已、讫)”。②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时期(梅祖麟1981,曹广顺 1995,杨秀芳1991): (12)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四) 下面是唐五代“动+宾+了”的例子: (13)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页) (14)子胥解梦了,见吴王嗔之,遂从殿上赛衣而下。(同上,26页) (15)师游西院了归山次,问泯典座。(《祖堂集》,2.112) 这类“动+宾+了”格式,正如梅祖麟(1981)所指出的,是一种“(主)+谓+谓”结构,“了” 字充当的是后一个谓词性成分(即句子的谓语),它的功能是把前面的“(主)+动+宾”所表达 的事件作为话题来加以陈述。如例(13)中的“作此语了”是说“作此语”这件事已经完毕。理由是,这类“动+宾+了”格式如果要接受副词修饰,副词的位置不在动词之前,而在动宾和“了” 字之间: (16)叹之已了,拟入正题。(《敦煌变文集》,185页) (17)布金既了情瞻仰,火急须造伽蓝样。(同上,372页) 尤其是,“动+宾+了”的否定形式是“动+宾+否定副词+了”而非“否定副词+动+宾+ 了”:③ (18)地上筑境(坟)犹未了,泉下惟闻叫哭声。(《敦煌变文集》,372页) (19)今受罪犹自未了,朕即如何归得生路?(同上,209页) “了”字能受副词特别是否定副词修饰,说明它一定是句子的谓语动词。“了”字的这一性 质决定了它不可能前移到动宾之间,同时也就排除了它后来虚化为完成体助词的可能。 ( Ⅲ ) 动 + 了 1.3“动+了”是唐五代一种普遍使用的完成体格式。以《敦煌变文集》为例,“动+了”共 140例,占“了”字用例总数的50%。这种格式上承汉魏始见的“动+完成动词(毕、竟、已、 讫)”,④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梅祖麟1981,曹广顺1995,杨秀芳1991): (20)禾秋收了,先耕养麦地,次耕余地。(《齐民要术·杂说》) 下面是唐五代“动+了”的例子(甲类): (21)借物莫交索,用了送还他。(《王梵志诗·借物莫交索》) (22)心中道了,又怕世尊嗔责。(《敦煌变文集》,398页) (2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24)说了夫人及大王,两情相顾又迴遑。(同上,774页) 这类例子里的“动+了”属于动补结构,“了”为“完”义结果补语。理由是:(i)“了”字的语 义指向是前面动词表达的动作,说明该动作的一种结果。(ii) 这类“动+了”如果要接受副词修 饰,副词的位置通常是在动词之前: (25)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六祖坛经》) (26)圣王才见了,流泪两三行。(《敦煌变文集》,772页) 据李讷、石毓智(1997)统计,唐五代43例“动+了”格式的用例中只有2例是修饰语出现 在动词和“了”之间的。也就是说,95%的“动+了”排斥修饰语在动词和“了”之间出现。这个 现象说明“了”在“动+宾+了”和“动+了”两式里性质并不相同,前者是作为句子的谓语动词, 后者是用作谓语动词的结果补语。同时也表明,“动+了”格式里“了”与谓语动词的关系已紧 密起来。 下面的例子里,“了”的意义似乎更为虚化,已经很难看作“完”义结果补语了(乙类。例 (27)至(32)为乙类A; 例(33)至(35)为乙类B; 例(36)、(37)为乙类C; 例(38)为乙类D): (27)欺枉得钱君莫羡,得了却是输他便。(《王梵志诗 ·欺枉得钱君莫美》) (28)一人死了,何时再生?(《敦煌变文集》,80页) (29)命谢了,永辞浊恶世,莲花朵里托身生。(同上,694页) (30)二人辞了须好去,不用将心怨阿郎。(同上,112页) (31)小娘子如今娉了,免得父娘烦恼。(同上,794页) (32)王陵只是不知,或若王陵知了,星夜倍程入楚,救其慈母。(同上,45页) (33)迷了蕴(菩提)多谏断,悟时生死免轮回。(同上,521页) (34)悟了还同佛境界,迷时衣(依)旧却成魔。(同上,432页) (35)伤嗟世上人男女,成长了不能返思虑。(同上,672页) (36)病交了便合行孝顺,却生五逆也唱将来。(同上,691页) (37)直待男女安健了,阿娘方始不忧愁。(同上,691页) (38)长大了择时娉与人,六亲九族皆欢美。(同上,686页) 如何看待上举例中“了”字的用法?张洪年(1977)和梅祖麟(1994)指出,“动+了”格式里 作为完成动词的“了”,其意义相当于动词“完”。譬如,“吃了”的意义等于“吃完”,“说了”的意 义等于“说完”。我们则进一步认为,由动词+完成动词“了”构成的“动+了”格式,通常隐含 “时间持续”和“数量变化”两项语义特征。“时间持续”是就动作而言的,“数量变化”则是就动 作的受事而言。譬如,我们说“吃完/吃了”的时候,那“吃”这个动作一定有一个持续的时间过 程,随着“吃”这一动作的持续、结束,作为“吃”的受事的某一物质通常也有一个数量变化的过 程(逐渐减少,甚至全部消失)。如果用上述两项语义特征去检验甲、乙两类例句,我们会发现, 甲类的“动+了”虽并非都含有“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但一定隐含“时间持续”。可见,这类例 子里的“了”确属用作结果补语的“完”义动词,而乙类的“动+了”并不隐含“时间持续”,更没有 “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 此外,我们还可以利用某些形式、语义标记来证明乙类的“了”用法不同于甲类。我们目前 找到的形式、语义标记主要有: (i) 瞬间动词+了 瞬间动词表示某个动作或状态瞬间发生、结束。在时间轴上,它的起 点和终点是重合的,通常没有演进、持续的时间过程。这类动词所带的“了”不可能是表结果的 “完”义动词,只能视为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成分。如前举乙类A 例(27)—(32)中的“得”、 “死”、“谢”、“辞”、“娉”、“知”等动词后面的“了”。 (ii)状态动词+了 有些状态动词,其本身所具有的语义特征排斥“完”义动词居于其后。 如乙类B 例(33)—(35)中的“迷”、“悟”、“成长”。这类状态动词所表示的状态,其实现、生成 的过程是瞬间的,尽管状态形成以后可以持续。同时,这类“状态动词+了”格式也不含有“数 量变化”的语义特征。所以这类状态动词后面的“了”也不可能是“完”义结果补语,只能是表示 某种状态实现的语法成分。 (iii) 形容词+了 形容词通常不跟“完”义动词构成直接成分关系,尤其排斥“完”义动词 位于其后。上举乙类C 例(36)—(37)中“了”前的“交”、“安健”均为形容词。因此,这类形容 词后面的“了”也不能分析成表结果的“完”义动词,“了”字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 现。 (iv) 动补结构+了 动词带上形容词性状态补语,后跟“了”,如乙类D 例(38)中的“长大 了”,这类“了”也不可能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它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现。 以上的分析只是从消极角度说明,乙类“了”跟甲类不同,它不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那 么,这类“了”字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语法成分呢?吴福祥(1996)把它看成是完成体助词,现在看 来,这个说法证据不足。我们现在认为它是一种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 ment)。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动相补语。这个概念是由赵元任(1970)最早提出的:“有少数几个补语 是表示动词中的动作的‘相’而不是表示动作的结果的。”⑤赵氏举出的例子有: 着:猫逮着(了)耗子。我碰着(了)一件怪事。 到:我碰到(了)一件怪事。 见:看见听见梦见碰见遇见 过:我吃过了饭就走。 动相补语是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补语性成分,它跟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在语义特征和句法 表现上均有纠葛之处。以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为参照对动相补语的语法特征作对比分析,可 以看出它的若干特点: a 动相补语与结果补语。 a₁ 基本语义:结果补语虽然隐含“实现/完成”的语义特征,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的 结果。动相补语虽有时兼有“结果”的附加语义,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状态的实现或完 成。 a₂ 表述功能:结果补语具有潜在的表述功能,这种潜在的表述功能可以通过动补结构的 变换形式得以实现。如“小王喝醉了酒——小王喝酒,小王醉了”。动相补语不具备这种潜在 的表述功能,因而不能作上述变换。 a₃ 语义指向:结果补语的语义指向可以是施事、受事,也可以是谓语动词。动相补语是 表示动作时相的句法成分,所以它的语义指向只能是谓语动词。 a₄ 扩展形式:含有结果补语的动补结构通常具有扩展形式,可以通过引进结构助词“得” 变成组合式状态补语结构。如“吃饱——吃得很饱/吃得饱极了”。动相补语没有上述扩展形 式。 b 动相补语与完成体助词。 b₁ 有无可能式:含有动相补语的动补结构,可以在动词和动相补语之间插入“得/不”变 成可能式动补结构。动词和完成体助词(如“了₁”)之间则不能插入“得/不”变成可能式。⑥ b₂ 能否用在动结式之后:完成体助词(如“了₁”)可以用在动结式动补结构之后、宾语之 前,如“气死了周瑜”。动相补语通常兼有“结果”义,所以一般不用在动结式之后、宾语之前的 位置上。 b₃ 能否后接完成体助词:“动词+动相补语”格式可以后接完成体助词,如“逮着了耗 子”,而“动词+完成体助词”之后不能再出现同类的体助词。 b₄ 音韵形式:动相补语可以表达焦点信息,能念焦点重音;完成体助词不能表达焦点信 息,不念焦点重音。而且在普通话以及有轻声的方言里,完成体助词总是念轻声,并有元音弱 化现象;动相补语或念轻声,或不念轻声。 根据以上的分析,并征之历史文献和方言材料的语言事实,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清晰的虚化 链: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完成体助词 动相补语居于虚化链的中段,显然是一种虚化中的语法成分。由于动相补语是一种处于 虚化过程之中的语法成分,所以不同的动相补语或者同一动相补语处在不同的虚化阶段,往往 显示出不同的虚化程度。有的动相补语还带有明显的“结果”义,虚化程度较低,性质近于结果 补语,如“着”(“打着了”)。有的动相补语已完全失去“结果”义,只表示实现或完成,虚化程度 甚高,性质近于完成体助词,如表完结的“过”(过1:“吃过了饭就去”)。 我们说上面乙类例句中的“了”也是动相补语,是基于下面的考虑: 与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相比较,研究历史语法的困难在于,我们不具备古人的那种语感,对 于那些处于虚化之中的语法成分,其语义上的某些细微之处,我们往往并不十分敏感。因此, 在给这些语法成分定性时,不能完全依靠语义分析和意念把握,而应该更多地着眼于形式分 析,寻求形式上的依据。具体到乙类“动+了”格式中的“了”字,尽管它的意义已高度虚化,但 它并没有用于“VC+ 了 +O” 格式,所以还不能看作完成体助词。这类“了”字既不能视为完成 体助词,又非“完”义结果补语,那它只能是动相补语,一种高度虚化了的动相补语。⑦ 二“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2.1在1.3里我们把唐五代“动+了”格式中的“了”区分为两类:甲类是表结果的“完”义 动词,乙类是表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显然,乙类是由甲类进一步虚化而来的: 甲类“了”结果补语>乙类“了”动相补语 “了”由甲类的结果补语变成乙类的动相补语,一方面是“了”的意义高度虚化,另一方面是 “了”与动词的粘合更加紧密。这两种因素造成动相补语“了”和动词在唐五代时期“已经具有 很强的凝结成一个句法单位的倾向,即‘了’在很大程度上形态化了”(李讷、石毓智1997)。由 于“了”字作为动相补语已开始“形态化”,原先“动+了结果补语”格式不能带宾语的限制被打 破,于是“动+了动相补语”格式开始带上了宾语,这就形成了“动+了+宾”格式。即: [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现在需要解释这种结构变化的动力。我们认为,[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这一结构变化跟唐五代其他动相补语所处格式的类化影响有关。 唐五代时期的动相补语,除“了”外还有“却”、“得”、“将”、“取”、“来”等。这些动相补语都 有“动词+动相补语+宾语”(A 类)和“动词+动相补语”(B 类)两种格式(以下各词分A、B 两 类各举2例): (39)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李白《悲歌行》,《全唐诗》,1722页) (40)吾早年好道,常隐居四明山,从道士学却黄老之术。(《宜室志》,《太平广记》卷七四) (41)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玉堂闲话》) (42)定拟说,且休却,看看日落向西斜。(《敦煌变文集》,354页) (43)张良说计甚希有,其夜围得楚家营。(同上,844页) (44)行得廿余里,遂乃眼润耳热。(同上,8页) (45)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司空图《红茶花》,《全唐诗》,7264页) (46)营已入得,号又偷得。(《敦煌变文集》,38页) (47)收将白雪丽,夺尽碧云妍。(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全唐诗》,4896页) (48)买将病鹤劳心养,移得闲花用意栽。(李中《赠朐山孙明府》,同上,8514页) (49)闲地占将真可惜,幽窗分得始为明。(许书(中秋月》,同上,8220页) (50)壮士一见,当下擒将,把在将军马前。(《敦煌变文集》,203页) (51)凭君画取江南胜,留向东斋伴老身。(张祐《招徐宗偃画松石》,《全唐诗》,5839页) (52)若要欲得眼亲逢,学取经文便合同。(《敦煌变文集》,664页) (53)与君略出甚深,悟取超于生死。(同上,625页) (54)一万二千天上女,师兄收取且祗恭。(同上,627页) (55)赋来诗句无闲话,老去官班未在朝。(张籍(赠王秘书》,《全唐诗》,4334页) (56)如此而论,读来一百遍,不如亲见颜色,随问而对之易了。(韩愈《与大颠书》,《全唐文》,卷五五四) (57)生计抛来诗是业,家园忘却酒为乡。(白居易《送萧处士游黔南》,《全唐诗》,4921页) (58)富贵祝来何所遂,聪明鞭得无转机。(元稹《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同上,4601页) 我们说上面例子里的“却”、“得”、“将”、“取”、“来”也是动相补语,理由是(i) 典型的完成体 助词(如普通话里的“了₁ ”)只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不带有任何附加语义。而“却”、 “得”、“将”、“取”、“来”除了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外,还不同程度上带有某种附加意义。 如“却”通常兼有程度不同的“消失/去除”义,“得”、“取”或多或少地兼带“达成”义,“将”、“来” 也并未完全失去“移动/达成”义。与此相联系,完成体助词跟动词的组合面宽,对所能粘附的 动词没有选择性。而“却”、“得”、“将”、“取”、“来”跟动词的组合面相对较窄,它们对所能组合 的动词有明显的选择性。譬如,“得”、“取”兼有“达成”义,所以“得”、“取”所粘附的多为“获得” 义动词。“却”兼带“消失/去除”义,所以“却”多与“消失/去除”义动词组合。(ii) 句法表现 上,典型的完成体助词区别于动相补语之处是,前者可以用于“VC[]O” 句法槽,而后者不能。 上举的“却”、“得”、“将”、“来”唐五代时期都没有用于“VC[]O”句法槽的例子。 可见,唐五代文献里过去被视为动态助词的“却”、“得”、“将”、“取”、“来”等,其实跟我们上 举乙类“了”的性质一样,也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⑧ 唐五代时期,“了”跟“却”、“得”、“将”、“取”、“来”虽然都可以用作动相补语,但它们使用的 格式不同。如前所述,“却”、“得”、“将”、“取”、“来”均有“动词+却(得、将、取、来)+宾语”和 “动词+却(得、将、取、来)”两式,“了”字只有“动+了”格式,于是受“动词+却(得、将、取、来) +宾语”格式的类化影响,“动+了”便带上宾语形成了“动+了+宾”。 此外,还有一个现象能为上面的假设提供旁证,即“[动+过]+[宾]>[动+过+宾]”的 结构变化。 现代汉语里表完结的“过”(即“过1”:“吃过了饭就去”),按照赵元任(1970)以及上文的分 析,是动相补语。这类用法的“过”始见于唐五代(刘坚等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 (59)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纪》卷九四) (60)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敦煌变文集》,177页) 据曹广顺(1995),唐代“过”使用的格式以“动+过”为常,“动+过+宾”极少见,曹氏调查 到的例子中只有1例是“动+过+宾”(即上举例(59))。宋代“过”仍以用于“动+过”为多,但 “动+过+宾”的比例稍有提高,在曹氏所举《朱子语类》的10例中,有3例“过”用于“动+过+ 宾”。元代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过”字使用的格式已从宋代的以“动+过”为主变为以“动+过 +宾”为主,带宾语例子的数量开始超过不带宾语的例子。以上所述曹氏的考察可粗略地描写 为:唐代:动+过;宋代:动+过+(宾);元代:动+过+宾,动+过。 很显然,宋元出现的“动+过+宾”其实就是唐代的“动+过”带上宾语而成的: [动+过]+[宾]>[动+过+宾] “过”与“了”同为动相补语,二者用法基本相同。从上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到,“过”开始虚化 为动相补语时,最初只限于“动+过”格式,入宋以后,“动+过”逐渐带上宾语而形成“动+过+ 宾”格式。从“过”由唐至元的“[动+过]+[宾]>[动+过+宾]”的结构变化,可以看出“[动+ 了]+[宾]>[动+了+宾]”的结构变化完全可能发生。 2.2上面的讨论是想证明,唐五代时期的“动+了+宾”来源于“动+了”带上宾语。剩下 的问题是,既然“动+宾+了”格式中的“了”字没有前移,那么它后来“何处去”了?我们认为这 类“了”是现代汉语“了2”的来源。从晚唐五代开始,“动+宾+了”里的“了”逐渐虚化,最终在 宋代变成表示新情况出现的事态助词。⑨即: 唐五代:动+宾+了完成动词>宋代:动+宾+了事态助词 吴福祥(1996)对这个演变过程作了简单的勾勒,这里不重复。 三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3.1如果以上关于“动+了+宾”格式来源的讨论可以成立,那么对唐五代“动+了+宾” 格式中“了”的性质就应该重新考虑。以往的研究通常是把它看作完成体助词,现在我们认为 它也是一种动相补语。这是因为:(i)既然“动+ 了+宾”是由[动+了动相补语]+[宾]而成,那 么“动+了+宾”格式形成之初,其中的“了”自然是动相补语。(ii) 在完成体格式“VXO”中,完 成体助词、动相补语以及结果补语都可以在“X”位置上出现,换句话说,单凭“VXO”格式,我们 并不能确定其中的“X”就一定是完成体助词。因此,除非有“VCXO”格式,我们才能断定其中 的“X” 一定是完成体助词。(iii) 前面提到,唐五代乙类“动+了”格式中“了”是一种高度虚化的 动相补语,如果单纯从意念上看,它跟现代汉语完成体助词“了₁”并无不同。因此,“动+了+ 宾”中的“了”至少有动相补语和完成体助词的两种可能,单凭“动+了+宾”格式,我们并不能 确定其中的“了”是动相补语,还是完成体助词,除非“了”字见于“动+补+了+宾”格式,我们 才能认定它是完成体助词,但在唐五代文献里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样的例子。所以我们认为前 举例(1)—(11)“动+了+宾”格式中的“了”跟乙类“动+了”格式中“了”一样,都是一种高度虚 化了的动相补语。⑩ 尽管“动+了+宾”格式中“了”还没有虚化成真正的完成体助词,但是这一语法格式的产 生在“了”的语法化进程中却具有极为关键的作用,它为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创造了必要的 句法环境。下一步的演变是,“了”字在“动+了+宾”格式里进一步虚化,最终在宋代完成语法 化过程,变成完成体助词: (61)恰则心头托托地,放下了日多萦系。(毛滂《惜分飞>,《全宋词》,677页) (62)如今都教坏了学生,个个不肯读书。(《朱子语类》卷一) (63)目下放过了合做底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少壮底时日。(《朱子语类辑略》卷七) (64)空搅乱了正当底行阵。(同上,卷七) 上面的例子里,“了”用于“动+补+了+O” 格式,无疑是完成体助词。例(61)引自毛滂 词。毛滂系北宋词人,生卒年不详。《全宋词》作者小传谓毛滂:“元符二年(1099)知武康县 ……五年(1106)送吏部与监当”。据此可以断定,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至迟不晚于11世纪 末。 3.2如前所述,唐五代时期动相补语“却”、“得”、“将”、“取”等和“了”都可以用在“动+动 相补语+宾”和“动+动相补语”格式里表示实现或完成,那么,为什么只有“了”字到宋代进一 步虚化成完成体助词,而“却”、“得”、“将”、“取”等并没有发生相同的语法化呢?我们推测原因 可能有以下两点: (i)作为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是“完了”、“终了”义动词,“却”、“得”、“取”、“将”的前身分 别是“退”、“获得”、“取得”、“携持”义动词。就语义关系而言,动词的“完了/终了”义跟表完成 的体意义最为直接,二者具有很高的相关性。由“终了/完了”的词汇意义逐渐虚化成表完成 的体意义是一种较为自然的概念转换,比较符合人们的语言心理。 (ii)同为动相补语,“了”的虚化程度要高于“却”、“得”、“将”、“取”。前面提到,“却”、“得”、 “将”、“取”在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同时,总不免带有某种附加意义。而“了”作为动相补语,只表 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附加意义并不明显,特别是“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语义上,已 看不出它跟现代汉语里完成体助词“了₁”有什么不同。“了”与“却(得、将、取)”虚化程度的差 异同样也表现在跟动词的组合能力上。石浸(1997)通过对《王梵志诗》、《全唐五代词》、《二程 遗书》、《象山语录》等唐宋四种文献中“了”、“却”、“取”、“将”用例的穷尽统计和定量分析,指 出:(i)“了”前的动词可以是非动作动词“有、无”等,而“却”、“取”、“将”前的动词只能是动作动 词。(ii)“了”可以跟在动补、动宾、并列词组之后,“却”、“取”、“将”不能。这就证明了“了”的语 法化程度比“却”、“取”、“将”要深,虚化得能跟在不能带补语的非动作动词“有、无”等之后,还 能跟在动补结构之后(石浸1997)。 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所具有的词汇意义跟完成体的语法意义具有相关性,而“了”的虚化 程度又较“却”、“得”、“取”、“将”为高,所以到了宋代,语言实践选择“了”作为完成体助词。 四 结 语 以往的学者鉴于“动+了+宾”格式在唐代出现,认为汉语完成体助词“了”产生于唐代;本 文认为唐五代“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还只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典型的完成体助 词“了”要到宋代才能见到。这是我们跟前人看法不同的地方。不仅如此,考察汉语的历史文 献,我们还发现,汉语其他体标记,如持续体(动作或状态持续)标记“着”、经历体标记“过 (过2)”、短时体标记“V 一 V (如“看一看”)”、起始体标记“起来”、延续体标记“下去”等,都是在 宋代出现的。而且一些重要的体标记,如“着”、“了”、“过(过2)”等,都经历了“动词>结果/趋 向补语>动相补语>体助词”这一相同的语法化过程。这些体标记产生时间的一致性以及演 变过程的类同性,似乎透露出汉语语法演变过程中某些规律性的信息。圆满地解释这一语言 现象还需要在更大的语料范围内和较高的理论层面上分析事实,思考问题,揭示规律。
附 注 ①廖名春(1990)举出《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的1例“动+了+宾”: 张元爽十九日取叁拾,同日更取十文,八月十六日赎了物付仓桃仁去。《吐鲁番出土文书》第五册) 但蒋绍愚(1994)对此例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蒋先生推测例子中的“赎了物”可能是“赎物了”的误写。姑录此以 备考。 ②早期“动+宾+完成动词”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读之讫。(《吴王濞列传》,《史记》卷一百六)i 王礼佛 已,手捉佛足……。(后汉康孟祥译《佛说兴起行经》)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出先秦文献里的1例: 诸城门吏,各入请箭。开门已,辄复上箭。(《墨子 ·号令》) ③汉魏六朝时期,“动+宾+完成动词”格式的否定形式也是“动+宾+否定副词+完成动词”,比较下面 两组例子: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 读其书未毕。(《孙子吴起列传>,《史记》卷六五) 作是念已,即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马人。(《大庄严经》) 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新语·德行》) ④汉代“动+完成动词”格式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淳于髡说毕。(《田敬仲完世家》,《史记》卷四六)|食已,欲澡漱口无水。(后汉曼果共康孟祥译《中本 起经》) |饭讫行澡……。(同)!佛坐饭讫……为说经法。(同)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有《战国策》的例子: (孟尝君)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战国策·齐策》) ⑤赵元任(1970)的phase complement,吕叔湘先生译作“动相补语”(赵元任1979),丁邦新先生译作“状态 补语”(赵元任1980)。这个概念在有关的文献里称名不尽一致,例如张洪年(1972)、梅祖麟(1994)称作“状态 补语”,郑良伟(1992)、刘丹青(1994)、连金发(1995)、李讷与石毓智(1997)则分别谓之“时段语”、“唯补词”、“时相词”、“指动补语”。同时,学者们在使用这个概念时,所指范围也有宽窄之别。 ⑥ 现代汉语里“吃得了”、“吃不了”中的“了”是可能补语,与完成体助词“了”是两个不同的语素,二者缺 乏同一性。 ⑦ 梅祖麟(1994)也认为唐五代“了”字有状态补语用法。不过,梅先生所举“了”用作状态补语的例子,包 括“动+宾+了”、“动+了”以及“动+了+宾”三式里的“了”字,范围较本文认定的动相补语为宽。 ⑧ 把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却”、“得”、“将”、“取”、“来”看作动相补语,并非本文的发明。此前,梅祖麟 (1994)把“却”、“著”、“得”分析为状态补语,连金发(1995)谓之时相词,李讷、石毓智(1997)称之为指动补语。 不过,以上诸家并未予以论证。 ⑨ 我们说唐五代“动+宾+了”格式中完成动词“了”到宋代变成事态助词“了(即了₂)”,并不意味着“动 +宾+了(事态助词)”出现后,“动+宾+了(完成动词)”就立即从文献中消失。实际情况是,唐五代以后,“动 +宾+了(完成动词)”作为表达完成体的辅助形式,一直持续、沿用到元明时期。语法演变中,新形式出现后, 旧形式未必立即消失,新、旧形式往往有一个并用、竞争的阶段,直到新形式完全替代旧形式。这是历史语法 中常见的现象 ⑩梅祖麟(1994)也倾向于把唐五代“动+了+宾”格式中的“了”字看作状态补语(phase complement)。梅 先生是这样解释“动+了+宾”格式的产生的: (甲)晚唐五代有若干“动+状态补语+宾”结构,如“V 却O” 、“V得 O” 、“V著[tcau]0”。 (乙)“了”字也有一部分是状态补语,但“了”字在晚唐五代总是处在宾语之后。 (丙)由于模仿的作用,“了”字占据“却”、“得”、“著”在动宾之间的位置,形成“V 了 O”。 以后“V 了O”中的“了”再继续虚化,变成完成貌词尾(梅祖麟1994)。尽管梅先生和我们对“动+了+宾”格 式的产生有不同的说法,但在认定“动+了+宾”格式中“了”是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这一点上则是一 致的。
参考文献 曹广顺1986 《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着”,《中国语文》,第3期。 ——1995《近代汉语助词》,语文出版社。 蒋绍愚1994 《近代汉语研究概况》,北京大学出版社。 李讷、石毓智1997 论汉语体标记诞生的机制,《中国语文》,第2期。 刘丹青1994 “唯补词”初探,《汉语学习》,第3期。 刘坚、江蓝生、白维国、曹广顺1992 《近代汉语虚词研究》,语文出版社。 连金发 1995 台湾闽南语的完结时相词试论,《台湾闽南语论文集》,台北,文鹤出版有限公司。 廖名春1990 吐鲁番出土文书语词管窥,《古汉语研究》,第1期。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第1期。 — —1988 词尾“底”、“的”的来源,《史语所集刊》,59,1。 —1994 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二辑。 潘重架1984 《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 潘维桂、杨天戈1980 《敦煌变文集》和《景德传灯录》中的“了”的用法,《语言论集》,第一集,中国人民大学 出版社 石 浸 1 9 9 7 从比较中看助词“了”的语法化(稿)。 太田辰夫1958《中国语历史文法》,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王重民1982 敦煌变文研究,周绍良、白化文编《敦煌变文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 力1958 《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 吴福祥1996 ·《敦煌变文语法研究》,岳麓书社。 杨秀芳 1991 从历史语法的观点论闽南语“了”的用法——兼论完成貌助词“矣(“也”)”,《台大中文学报》,
第4期。 张洪年1972《香港粤语语法的研究》,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Samuel Hung-nin Cheung.) 1977 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5,1。 赵金铭1979 敦煌变文中所见的“了”和“着”,《中国语文》,第1期。 赵元任(Chao,Yuen-ren.)1970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Sec- ond Printing. ——1979《汉语口语语法》,吕叔湘译,商务印书馆。 1980《中国话的文法》,丁邦新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郑良伟1992 台湾话和普通话的时段——时态系统,《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一辑。 钟兆华1995 近代汉语完成态动词的历史沿革,《语言研究》,第1期。
引书目录 《三国志》,中华书局,1964。《齐民要术》,四部丛刊。《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王梵志诗校注》,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1。《六祖坛经》,刘坚、蒋绍愚主编《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唐五代卷),商务印书馆, 1990。《敦煌变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1984。《祖堂 集》,日本中文出版社,1972。《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全唐五代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全唐文》, 内府刊本,嘉庆十九年。《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朱子语类》,中华书局, 1983。《朱子语类辑略》,丛书集成。 (吴福祥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100732)
- Assistant
阅读吴福祥关于“动+了+宾”格式及“了”的语法化的论文后,我在论文写作方面有以下几点心得体会和收获:
1. 重视历史语料的使用
吴福祥的研究大量依赖于历史文献与语料,这提醒我在研究中要充分利用丰富的历史资料,以建立扎实的理论基础。这种方法为验证语言演变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强调了历史语料的重要性。
2. 新的视角和思考方向
他提出了关于“了”从结果补语到动相补语再到完成体助词的虚化链,为我们理解语法化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这种连贯的推演方式激发我在研究其他语言现象时,考虑其演变的不同阶段和内部机制。
3. 语法化过程的复杂性
吴福祥强调了语法化过程中多个因素的作用,尤其是动相补语在“了”中的关键作用,这使我反思在研究中应如何更全面地理解语法演变,包括语义、形式和功能的动态变化。
4. 比较与对比的重要性
在分析“了”与其他动相补语如“却”、“得”等的对比研究中,他展示了不同补语在语法化路径上的特点,这让我意识到通过对比研究可以揭示出语言现象间的微妙差异,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特定语法现象的独特性。
5. 动态与静态分析的结合
他的研究结合了动态视角(变化过程)和静态分析(当前状态),提醒我在自身的研究中要避免只关注语言现象的某一面,而是要从发展的角度去理解变化中的各个阶段及其联系。
6. 明确的结构与逻辑
这篇论文在结构和论述逻辑上非常清晰,这启发我在自己的写作中要更加注意论述的层次和条理性,确保每一个结论都有严谨的论据支持,以提高论文的可读性和说服力。
通过这些心得,我希望在未来的论文写作中,结合详细语料分析与系统理论探讨,推进对语言现象的深入理解。
- User
请你阅读梅祖麟《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找出其不足之处(细节性的)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 ——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梅 祖 麟
提要本文(1)用《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东汉翻译佛经等资料说明,“动+(宾)+已,下句” 这种完成貌句式从战国晚期开始已经存在,而这种句式就是晚唐五代“动+(宾)+了,下句” 句式的前身。(2)战国的完成貌句式的形成,是先有了“动+(宾)+已”这种独立成句的句式, 随后再在后面加上一句。(3)“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而不是 受了梵文影响而产生的。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曾经考证东汉译经的真伪。本文介绍了许氏认为真正在东汉译成的 29篇佛经的目录;也讨论了晚唐五代的“动+宾+了,下句”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完成貌句式 “动+了+宾,下句”。
一 导 言 晚唐五代有这样的完成貌句式: (1)其僧噢饭了便去。(《祖堂集》4.37) (2)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 (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又,20) (4)拜舞既了,遂拣细马百疋(匹)。(又,307) (5)升座已了,先念偈,焚香,称诸佛菩萨名。(又,460) 完成貌句式由上下两个分句组成,上句前面的部分是由动词或动宾形成的谓语,谓语后面跟着 完成动词“了”字。这个“了”字可以单独出现,如例(1)(2)(3),也可以前面加个副词,如例(4) (5)。整个句子的意思是做完了甲事,再做乙事,结构是: (6)(甲)动+(宾)+(副)+了,下句 (乙)动+(宾)+(副)+完成动词,下句 放在圆括弧里的成分可有可无。为了方便,下面有时也拿“动+宾+完成动词,下句”来代表完 成貌句式。 1981年我写了篇文章讨论完成貌句式的历史,主要是想回答两个问题:(1)“动+宾+了” 这种词序怎么会变成现代的“动+了+宾”?也就是说,晚唐五代的“噢饭了便去”怎么会变成 现代的“吃了饭就去”?(2)“动宾了+下句”这种句式是怎么来的?本文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 以前那篇文章的结论是说:“从南北朝到中唐,‘动+宾+完成动词’这个句式早已形成,但
南北朝表示完成主要是用‘讫、毕、已、竟’,后来词汇发生变化,形成唐代的‘动+宾+了’”(76 页),同时又说:“南北朝的‘动+宾+完’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目前不能回答。因为我们不知 道这种句式最早出现的年代,……”(70页)。下面想说明这种句式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晚期。 二南北朝的完成貌句式 现在抄录一些以前引过的例句来说明南北朝的情形:① (7)动+宾+完成动词 竟:[张季鹰]作数曲竟,抚琴曰……(《世说 ·伤逝》) 自己立字竟,各还所在。(《增壹》。Ⅱ,637下) 讫:世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还诣所在。(又。Ⅱ,665上) 俱乞食讫,还至世尊所。(又。Ⅱ,665上) 拜舞谢帝讫,还至世尊所。(《敦煌》,210) 已:佛说此经已,结加趺坐……(《妙法》。IV,2 中) 作是念已,即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与人。(《大庄严》。IV,346 中 ) 是时世尊说此偈已,便从座起而去。(《增壹》。V,637 下 ) 善惠说法已,必却归大雪山南面。(《敦煌》,820) 毕: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世说 ·方正》) 神秀上座题此偈毕,归房卧,并无见人。(《六祖坛经》) (8)动+(宾)+副+完成动词 既毕: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世说 · 言语》) 须达买园既毕,遂与太子却归。(《敦煌》,372) 不已: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 ·德行》) 六师闻言笑不已。(《敦煌》,372) 已竟:残谷已竟,驱牛还主。(《贤愚》。IV,428 中) 我作齐书已竟,赞曰……(《南史》。卷30,第788页,中华书局,1975) 已讫:严办已讫,于是欲发。(《贤愚》。IV,412 上) 葬送已讫,诸臣责师子曰……(《出曜》。IV,720 上) (9)动+完成动词 毕:《世说》:言毕、食毕、哭毕、看毕、弄毕。 竟:《世说》:讲竟、食竟、谈竟、看竟、视竟。 讫:《世说》:听讫、饮讫、视讫、拜讫。 《敦煌》:汉使吊讫,当即使回。(106)目连言讫,更往前行。(728) 已:《增壹》:诸比丘从如来闻已,便当受持。(Ⅱ,554上) 《太子须大孥》:其人食已,呕吐于地。(Ⅲ,424上) 《佛说鹿母》:鹿母说已,便捨而去。(Ⅲ,454中) 上面引的文献,《大庄严经》、《妙法莲华经》是姚秦鸠摩罗什所译,罗什在长安译经的时期 是401—413。《太子须大孥经》是西秦圣坚所译,《增壹阿含经》是东晋僧伽提婆所译。②最早 的是西晋竺法护所译的《佛说鹿母经》,竺法护译经的时期是284—288和291—297。上面所 引的例句,四、五世纪的最多,上限是三世纪末叶,下限是九、十世纪。至于三世纪末叶以前的
情形,1981年的文章没有交待。这就是下面要讨论的问题。 三东汉佛经译文里的资料 东汉的语法资料,以前大家知道要用班固《汉书》、王充《论衡》、刘熙《释名》等。③但这几本 书都是文士所著,可能书语成分较多,口语成分较少。有鉴于此,周法高1953年就用东汉翻译 佛经来研究语法,结论之一是东汉已有系词“是”字。这在1953年是重要的发现。后来太田辰 夫《中国语历史文法》(日文原版,1958)引用书目中也列了东汉安世高、支娄迦谶的译经。 但是东汉译经是一宗有争议的资料。《大正一切经》里译者上面标明“后汉”的著作有96 篇。这里当然有伪托的,也就是东汉以后的译经伪托给东汉几个著名的翻译家名下的。怎样 辨别96篇“后汉”译经的真伪就成为利用这宗资料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荷兰汉学家许理和教授(E.Zürcher)1977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大致解决了这个问题。许 教授是研究早期中国佛教的专家。他用道安《总理众经目录》(公元374年),再参考日本学者 林屋友次郎《经录研究》(1941)的研究成果,把96篇“后汉译经”筛选一番,得到29篇他认为是 真正东汉时期翻译的佛经,并且对译文中的口语成分作了分析。文章原文用英语写成,蒋绍愚 1987年译成中文。 许教授1991年又发表《关于最早的佛经译文的一些新看法》,原文也是用英语写成。1977 到1991之间,许教授对这29篇佛经的看法稍微有点改变。(1)《大正藏》No.1508 原署安玄、 严佛调译《阿含口解十二因缘经》的译者,根据道安的经录,许教授认为应该是安世高。(2)《大 正藏》No.624原署支娄迦谶译《使真陀罗所问如来三昧经》。许教授认为是东汉所译,但译者 不明。(3)添了两种东汉所译,译者不明的佛经:No.105《五阴譬喻经》,No.109《转法轮经》。 这两篇虽然道安认为是安世高所译,但许教授认为从译文风格和翻译名词看来,译者不是安世 高。许教授1991年的文章基本上还是用以前选出来的29篇当做资料,更进一步分析译文的 翻译名词、风格、以及思想内容。 我们曾经比较许理和的书目和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的书目,发现两位的看法一致。 太田先生认为可疑的,如东汉迦叶摩腾共法兰译(?)《四十二章经》、安世高译(?)《长者懊恼三 处经》,许教授也认为可疑。我们又曾比较许理和的两篇文章和吕激《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79),发现两位对东汉译经真伪问题的看法也差不多。吕激先生(1979:284)说:“《五阴譬喻 经》《转法轮经》《法受尘经》《禅行法想经》四部是否安世高所译,尚有问题。”许教授也认为前两 部可疑;后两部虽然列在许教授的书目里,但都很短,我们可以避而不用。至于支娄迦谶所译 的经,许吕两位都认为《大正藏》No.418《般舟三昧经》是真的,许教授更进一步指出,根据近人 的研究,只有《高丽大藏经》版本的前六品可信,其他七至十六品都有后人窜改的痕迹。 东汉翻译佛经的真伪问题,经过几十年中日欧美学者共同的努力,已经达到某种程度的共 识。这套研究成果,治佛教史的需要参考,研究汉语史的也应该借镜。本文就是以这29篇为 资料。这29篇的目录列在附录中。(因受篇幅所限,附录:东汉译经的目录未能刊出,谨此说 明——编者) 东汉的译经可以分为四组。④
- 安世高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50—170年) 2.支娄迦谶所译(活动时期:公元约170—190年) 3.康孟详、竺大力、竺县果所译(活动时期:约公元200年)
4.支曜所译(二世纪晚期) 下面用四组译者的十篇译经来做证据,列举东汉三种结构的完成貌句式: (10)(甲)动+宾+已,下句 (乙)动+已,下句 (丙)动+(宾)+副+已,下句 用“已”的地方也有用“讫、竟、毕”的,但例子不多。 (11)还行安般守意已,复收意行念也。(安世高译《佛说大安般守意经》No.602 。XV,163下) (12)若读经已,乃复行禅微意者。谓不数息及行相随也。(又,166上) (13)佛说是已,皆欢喜受。(安世高译《禅行法想经》No.605。XV,181 中 ) (14)屏语病者家人言,不可复治。告已便去。(安世高译《道地经》No.607。XV,233 上 ) (15)地狱使者已到将入狱,在斯便转死。箭已射已,生死索行罪便牵往过世。(又,233上) (16)是菩萨摩珂萨于梦中觉已,若见城郭火起时,便作是念。(支娄迦谶译《道行般若经》 No.224 。VⅢ,459下 ) (17)是人前世供养若干佛已,今复闻深般若波罗蜜。(又,444中) (18)成就作佛已,当度脱十方天下人。(又,466上) (19)是时县无竭菩萨欲萨陀波伦成其功德故,悉受五百女人及五百乘珍宝。既受已,复持 反遗萨陀波伦菩萨。(又,476上) (20)既闻经已,无有狐疑大如毛发。(又,476上) (21)闻是言已,恍惚不知其处。(支娄加谶译《文殊师利问菩萨署经》No.458。XIV,439 下 ) (22)佛说经已,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世人鬼神龙皆欢喜,前为佛作礼而去。(支 娄迦谶译《遗日摩尼宝经》No.350 。XI194 上) (23)其化佛说是语竟,便不复现。(支娄迦谶译《阿阁世王经》No.624 。XV,392 上 ) (24)语适竟,是三儿已到,前为怛萨阿竭作礼,各各以其白珠散佛上。(又,395上) (25)诸菩萨饭已,持钵跳掷虚空,行列而往,亦不堕地,亦不转摇。(又,400中) (26)饭事既讫,阿阁世则取一机坐文殊师利前自白言。(又,400中) (27)文殊师利为王及宫中臣下诸人说法已,各令安隐,便从坐起,与诸菩萨比丘僧俱而出 宫门。(又,402下) (28)弥勒菩萨白佛:我以从过去诸佛所,已闻是法,持讽诵读已,今复还闻是法。(又,405 下 ) (29)食毕洗手漱口,澡钵已,还掷水中。逆流未至七里,天化作金翅鸟飞来捧钵去,并髪一 处,供养起塔。(竺大力共康孟详译《修行本起经》No.184 。Ⅲ,470 上) (30)众祐念已,便行起于斯奈园,投暮往造迦叶。(竺县果共康孟详译《中本起经》No. 196 。IV,150 上 ) (31)佛饭去已,迦叶念曰……(又,150上) (32)佛说是已,皆欢喜受行。(又,159上) (33)佛坐饭竟,行澡水毕,为说经法,五百长者子,阿凡和利,及五百女人,逮得法眼,皆受 五戒已,佛与比丘僧,还诣奈氏园。(又,162上) (34)食讫行盥,当问此意。水盥已毕,如伸臂倾,佛与大众恍惚而还在精舍坐。(支曜译 《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No.630 。XV,452 中 )
(35)先世已供养百千亿佛已,于其坐具闻不疑,今生乃复值遇是成具光明定意法,今得修 行行之。(又,453下) 很清楚的,南北朝“动(宾)(副)已+下句”这种完成貌句式是承继东汉“动(宾)(副)已+下 句”这种句式,用“已”的地方也用其他完成动词,如“讫、竟、毕”。这种句式一直延续到晚唐五 代。 四 东汉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看些东汉译经以前的资料。《史记》约在公元前104—前91年撰成,《战国策》在西汉 末由刘向(约前77—前6年)编订为三十三篇,《汉书》的作者是班固(公元32—92年)。这些 书的写成时期都比安世高到达洛阳(公元后148年)要早,至少早五十年。 (36)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 (《史记 ·龟策列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40) (37)[弓高侯]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史记 ·吴王澳列传》。 2836) (38)医药已,其病之状皆何如?(《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2796) (39)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史记 ·商君 列传》。2233) (40)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史记 ·张仪列传》。2299) (41)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言未已,齐让又 至。(《战国策 ·齐策二 ·张仪事秦王》) (42)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污。(《史记 ·滑稽列传》。3205) (43)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 王,⑤太傅在前说《相鼠》之诗。(《汉书 ·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标点本,3230) 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中的《战国纵横家书》(文物出版社,1976),有两个上句句末“已”的用 例。 (44)齐赵之恶从已,愿王之定虑而羽鑽臣也。(《苏秦使盛庆献书于燕王章》,《战国纵横家 书》,6) (45)魏亡晋国,犹重秦也。与之攻齐,攻齐已,魏为□国,重楚为□OO 口重不在粱(梁)西 矣。(《谓起贾章》,同上,70) 例(44),“羽鑽”通“翼讀”,帮助的意思。这句说:齐赵两国恶交的事成功了,希望大王考虑一下 给我点帮助。例(45)说:魏国虽然失去晋国安邑一带,还以秦国为重。如果跟它攻齐,攻了齐 国,魏国的形势,将以楚国为重,重不在大梁以西了,就是说不在秦国了。例(44)写在公元前 287—286年,例(45)写在公元前284年春乐毅将五国兵攻破齐国之前。帛书书法在篆隶之 间,避邦字讳,可能是汉高祖后期或惠帝时(前195年前后)写本。 “钻中已,又灼龟首”的意思是“钻了[龟甲的]中间部分,再烧乌龟的头”,结构是“动宾已+ 下句”。这就是东汉“动(宾)已+下句”的来源。 五战国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现在来看一下先秦句末“已”字的几种用法,以便和例(36)—(45)中“已”字的用法作比较。 (甲)“停止”的意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 ·风雨》),“蒹葭采采,白露不已”(《诗经 ·兼葭》),“乐只君子,德音不已”(《诗经 ·南山有台》)。这几句的“已”,笺注都解作“止也”。“学 不可以已。”(《荀子 ·劝学》) 学习不可以停止。“已”也用作及物动词:“且舜救败,期年已一 过,三年已三过。”(《韩非子 ·难一》) 而且舜挽救败坏的风气,一年制止一种过失,三年制止 三种过失。 (乙)~已,~已矣。“卒哭而讳,生事毕而鬼事始已”。(《礼记 ·檀弓》) 他做活人那段 结束而做鬼的那段就开始了。王引之《经传释词》“已”字条下引这句,又说:“‘已’为语终之词, 则与‘矣’同义;连言之则曰‘已矣’,《论语》曰:‘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也”。蒲立本(1994:339)引 《礼记 ·檀弓》那句以及《经传释词》的说法,又说:“这句的意思很清楚地是指事情变后产生的新 情况,所以跟[王引之所说“已”与“矣”同义的]那种解释附合”。 何乐士等(1985:689)说:“已”字“用在句末,表示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可译为‘了’。” 接着举以下的例:“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无望已”。(《晏子春秋 · 内篇谏下》)——轻 视老百姓的忧患,而重视近臣的欢笑,那么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 (丙)~而已,~而已矣。“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论语 ·泰伯》),“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 桓六年》)。《助字辨略》卷三说“而已,言无馀事也”。有时“而已矣”连用,如“夫子之道忠恕而 已矣”。(《论语 ·里仁》) 上面举例,倒不是想全部列出先秦句终“已”字的用法。各种虚词字典,文言语法已经做了 这项工作,最近还有何莫邪(1989)的文章。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说明例(36)—(45)里的“已”字 用法不同。 第一,(甲)项里面“已”字主要用作不及物动词,意思是“止,停止”。第二,(乙)项里面“已” 字用在全句句终,而且从王引之开始,不少学者都认为这种句终的“已”相当于上古的“矣”,现 代句末事态助词“了”。这种“已”字表示新情况,或表达对所述事实的确信不疑。第三,例 (36)—(45)里面的“已”字用在上句句末,如“钻中已,又灼龟首”(《史记》)。 第三种“已”的用法是新兴的。(甲)项里面的不及物动词“已”字以及(乙)项用法的“已”字 都出现于全句句末;也就是说,意思说到“已”已经说完,不必再接下去说什么。战国西汉新兴 的“已”字用法,是出现于上句句末,下面跟着下句。这种“已”字表示完成貌- 做完甲事再做 乙事 ,也可以说有承上启下的功用。 “已”字的新兴用法是指两方面。第一,先秦一般用“既……,又(复)……”表示两件事情前 后关联(刘景农1958:49):“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左僖三十年》),“既不受矣,而复缓 师,秦将生心。”(《左文七年》),“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孟子 ·梁惠王上》)。而且,据目前 所知,战国后期以前没有本文所讨论的完成貌句式;也就是说,先秦没有别的完成动词,可以用 在“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个句式。第二,就是上面所说的,战国后期以前,“已”字没有用 在完成貌句式的上句句末的。 “已”字这种新兴用法是怎么来的?《诗经 ·风雨》有这样的句子:“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鸡鸣不已”取掉“不”字剩下来的是“鸡鸣已”。把这句加在另一句的前面,结果是“鸡鸣已,东 方则白” 鸡叫完了,东方就发白了。“鸡鸣已”这句话是把鸡叫完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同 样一件事情,也可以把它看成和另一件事情前后关联——也就是说,做完甲事再做乙事,或者 甲事发生了再发生乙事。在这种情形下,句末带“已”的句子成为上句,于是产生“已”的新兴用 法。下面尝试论证这种看法。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其中有一部分是久已亡佚的古代医书。据整理小组 的解释,“第一部分原抄在导引图前,字体是尚有篆书意味的隶书;第二部分抄在另一幅帛上, 字体为篆书”(《文物》1975年第六期,1)。本文引《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 1975年第九期,35—48)里面的资料。这一部分医书内容是治疗五十二种疾病的二百七十馀 个古医方。“《五十二病方》的抄写年代不会晚于秦汉之际”(何介钧,张维明1982:114)。数码 为原件行次,整理小组所加;引证时附带数码,以便审核。 《五十二病方》是医书,常常用“已”字。病好了就说“病已”——病停止了。病不好就说“不 已”。各种疾病有专名,医书中也说“179瘁已”、“414疥已”、“417疟已”、“451病已”等等。 (46)179一、痛,燔陈刍若陈薪,令病者北(背)火炙之,两人为靡其尻,痛已。|412善洒, 干,節(即)炙里乐(药),以靡(磨)其骚(瘙),□靡脂□□脂,骚(瘙)即已。 |414居二 日乃浴,疥已。I 418一、疟,整(雍)葵,渍以水,夏日勿渍,以傅之,百疟尽已。 以上的“已”出现在全句句末,用作主要动词。“已”、“不已”也有用在上句句末的。 (47)162—163日壹[饮],三日,病已。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 174 药尽更为,病[已]而 止。|137病已,止。尝试,毋禁。|27—28治病时毋食鱼、彘肉、马肉、龟、虫、荤、麻 洙采,毋近内,病已如故。|125—126服药时毋食鱼,病已如故。420一、久疟不已, 干夸(刳)灶□以傅之,已。 |159不已,有(又)复□如此数。 245燔小隋(椭)石,淬 醯中以熨。不已,有(又)复之,如此数。 162—163的例有两个“病已”。第一个“病已”是把病好了这件事孤立起来看。第二个是把这 件事跟另一件事联起来看;“病已,类石如泔从前出”——病好了,类石就像米汁一样从前面出 来。⑥《五十二病方》还有以下的句子: (48)415一、煮桃叶,三汲,以为汤。之温内,饮热酒,已,即入汤中,⑦有(又)饮热酒其中, 虽久骚(瘙)[已]。——到温室里面,喝热酒,完了,就到热水里,再在里面喝热酒,虽 然是长久的瘙病也会好的。 “饮热酒,已,即入汤中”的“已”在两句之间,意思是喝完热酒。在这种情形下,“已”字会黏 附在上句句末,产生“饮热酒已,即入汤中”—-喝完了热酒,就到热水里去;结构跟例(44)、 (45)的完成貌句式一样。换句话说,“饮热酒已”的上句句末“已”字已经是完成动词。 六 结 论 第一,用结构主义的观点,可以简单地说明完成貌句式的历史。 (甲)战国晚期、西汉产生“攻齐已,魏为□国,……”(《战国纵横家书》)、“钻中已,又灼龟 首”(《史记》)这样的句子。这种句子表示完成貌,句式是 (49)动+宾+完成动词,下句 这种句式一直流行到晚唐五代。 (乙)汉代用在上列句式的完成动词,最常见的是“已”,其次是“讫、竟、毕”,南北朝还是 “已、讫、竟、毕”。大概是西晋时代,“了”字也加入完成动词的行列,在上列句式中出现。但是 起初不常见,到了唐代频率逐渐增高(刘坚等1992:48)。同时,在上列句式里的别的完成动 词,向“了”字归并。“了”字于是在这种句式中占据地位。本文最初(例1)引的“其僧噢饭了便 去”(《祖堂集》)就是晚唐五代表示完成貌典型的句子。 (丙)十世纪左右,“动+宾+了,下句”里的“了”字往前挪,挪到动宾之间。于是句式变成
“动+了+宾,下句”。这就是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总起来说,从战国晚期一直到晚唐,例(49)显示的句式结构不变,这一千多年之间只有词 汇兴替的演变,主要是“了”字逐渐替代了“已、讫、竟、毕”等完成动词。十世纪产生了结构变 化,“动+宾+了,下句”变成“动+了+宾,下句”。 第二,因为“动+(宾)+完成动词,下句”这种句式经常出现于跟佛教有关的白话文献,如 《敦煌变文集》、《百喻经》(492年译),以及东汉的译经,所以一直有人猜想这种句式是受了梵 文的影响而产生(张洪年1977:66;何莫邪1989:600)。现在知道这种想法不确。理由很简单: 佛教东传以前,《史记》、《汉书》、《战国纵横家书》等文献里已有“动+宾+已,下句”这种句式。 以后一脉相承,一直流传到晚唐五代。 最后讨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 历史上在动宾之间至少出现过四个表示动作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或完成 貌词尾:“了”、“著”、“讫”、“却”。 (50)(甲)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 (乙)又只恐你,背誓盟,似风过。共别人,忘著我。(杨无咎:玉抱肚,《全宋词》,1202 页) 孟子辩告子数处,皆是辩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说尽道理。(《朱子语类》,卷59) (丙)接养义男曹归哥因为逃走不听教训,是应定用针笔于本人面上刺讫“曹”字一个。 (《元典章 ·刑》二) 于至大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偷盗讫师叔华祖仁棉线布疋钞锭等物。(同上,十一) (丁)天晴盖却屋,乘时刈却禾。(《续古尊宿语要 · 白云端和尚语录》中收的洞山和尚 (807—869)的诗) (乙)项完成貌“著”是吴语完成貌“仔”的前身。(拙著1989)。(丙)项是曹广顺先生(1998: 484)举的例,“讫”表示动作的完成和实现。(丁)项也是曹广顺(1986)举的例。唐代禅师的这 两句诗,到南宋《灵隐大川济禅师语录》中,两处“却”都被改作“了”,变为:“趁晴盖了屋,乘时刈 了禾”。曹先生指出,“动+却+宾”比“动+了+宾”出现得早,后者的产生是“却”和“了”词汇 替兴的结果。 这些例句的年代,最早要算9世纪的(丁)例,最晚要算14世纪的(丙)例。我们不禁要问: 为什么九世纪以前汉语没有“动+动相补语/完成貌词尾+宾,下句”的句式? 这个问题也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问:(甲)东汉有“饭事既讫,……”(例26)、南北朝有“世 尊以说法讫,即从座起”(例7)。为什么“讫”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挪到动宾之间,形成例 (50丙)的“动+讫+宾”?(乙)《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41已有“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 为什么“了”字不早早地在九世纪以前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公留了我,明府不能止”?(丙) 《战国纵横家书》已有“攻齐已,魏为□国”(例45),东汉又有“佛说是已,皆欢喜受”(例13)。为 什么“已”字不早早地搬到动宾之间,形成“*动+已+宾,下句”? 这个问题我以前(1981)问过。“动+宾+了>动+了+宾”这个结构演变是汉语语法史中 的一件大事:动宾之间出现了一个唐代以前没有的专门表示动作完成的成分。为什么“动+了 +宾”不早不晚正在晚唐五代产生?现在问的还是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甲)中古完成貌 句式的寿命往上推了六百年,(乙)问题不只是针对“了”,也牵涉到“却”、“著”、“讫”。 至于答案,(甲)我以前(1981:72)认为“结果补语也是表示完成貌”,因为“一件事总要完成
后才能有结果,所以结果补语既表示结果,也必得同时表示完成”。也就是说,动补结构是“动 +了+宾”格式的来源。(乙)为了贯彻这种想法,我又用“动+杀”、“动+死”来考察“动+结果 补语+宾”的产生年代(拙著1991)。⑧结论是汉代只有“受事+V 死”,唐代才有“施事+V 死 +受事”可靠的用例,如“律师,律师,扑死佛子耶?”(《开天传信记》,《太平广记》,卷92)。这句 结构是“动+结果补语+宾”,结果补语在动宾之间表示完成。年代是八世纪。那么“动补+ 宾”结构再积累两三百年,正好促成“动+了+宾”的产生。⑨ 曹广顺(1986、1990)改正了我的看法。他说明:(甲)在“动+了+宾”兴起以前,唐五代先 后出现了若干动相补语(曹先生称为“动态助词”)如“却”、“将”、“得”、“取”、“着”。这些动相补 语在“动+动相补语+宾”格式中,表示动作的完成或结果,有些也表示动作获得结果。(乙) “了”字在“动+却+宾”里替代“却”,于是产生“动+了+宾”。 这么看来,动补结构是产生“动+了+宾”的远因,“动+却+宾”是近因。也许可以这么 说 :(i)“动+结果补语+宾”、(ii)“动+动相补语+宾”、(ii)“动+完成貌词尾+宾”这三种结 构可以排成个台阶形的队,从产生先后的关系来看,(i)是(ii)(iii)的必要条件,(ii)是(iii)的 必 要条件。
附 注 ①《世说新语》,刘宋,刘义庆(403—444)著。《大庄严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正藏》,V,257— 348)。《妙法莲华经》,同人译。(又,X,1—62)。《出曜经》,后秦,竺佛念译。(又,V,718—766)。《增壹阿含 经》,东晋,僧迦提婆译。(又,Ⅱ,549—830)。《贤愚经》,北魏,慧觉等译。(又,V,349—445)。《佛说鹿母 经》,西晋,竺法护译。(又,Ⅲ,454—456)。《太子须大孥经》,西秦,圣坚译。(又,Ⅲ,418—424)。 下面引翻译佛经时用下列的格式:“《大庄严》。IV,346中”。意思是:“《大庄严经》。《大正藏》第V 册,第 346页中栏”。 ②《吕徵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724页(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说:“增一阿含经 五一卷。苻秦县摩难提 译。建元二十一年(三八五)出[祐]。后误东晋僧伽提婆译[开]。今勘系经僧伽提婆修正。”对我们来说,译者 不重要,翻译时间重要。这部经是四世纪末叶写定。 ③ 程湘清主编《两汉汉语研究》(1992,山东教育出版社)是用《史记》《论衡》研究语法,秦汉竹帛研究通假 字。 ④ 许理和1991把东汉译经分成五组。其中后汉安玄共严佛调译《法镜经》(《大正藏》No.322)没有上句 句末的“已”,所以本文不列。 ⑤这句中华书局《汉书》标点本,3230页读作“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本文是按照杨树达《词 诠》的读法。无论是哪种读法,“已”字出现于上句句末。 ⑥《五十二病方》162—163页那段讨论的病叫“痛”,是膀胱结石。这段说,喝毒堇做的药,病好了,结石就 化成米汁一样的乳色液体从小便里出来。 ⑦ 这句有两种读法。《五十二病方》122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 (二)》,《文物》1975年第9期,47页读作“饮热酒已,即入汤中”。我们认为前一种读法合乎《五十二病方》的文 例。 ⑧ 王力1958:405认为西汉《史记》里已有“动+结果补语+宾”格式。如果相信动补结构促成“动+了+ 宾”的产生,王先生给动补结构定的年代令人费解。 ⑨ 这段和下两段的意思,我曾经在拙著1994里说过,吴福祥1996:296—299也做过清晰详尽的转述,请 参看。
引用书目 王力1958《汉语史稿》(中)。科学出版社。 太田辰夫1987(蒋绍愚 徐昌华译)《中国语历史文法》。北京大学出版社。 吕 激1979《中国佛学源流略讲》。 ——1991《吕激佛学论著选集》卷三;1621—1896页是(新编汉文大藏经目录>。 何乐士等1985《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 何介钧 张维明1982《马王堆汉墓》。 吴福祥1996《敦煌变文语法研究》。长沙,岳麓书社。 周法高1953《中国语法札记》,《史语所集刊》24.197—281。 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1975a《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一)》,《文物》1975年第6期,1—5。 — —1975b《 马王堆汉墓出土医书释文(二)》,《文物》1975年第9期,35—48。 ———1976 《战国纵横家书》,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9《五十二病方》,北京,文物出版社。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1.65—77。 —— 1989《汉语方言虚词“著”字三种用法的来源》,《中国语言学报》3.193-216。 ——1991《从汉代“动杀”、“动死”来看动补结构的发展——兼论中古时期起词的施受关系的中立化》, 《语言学论丛》16.112—136。 — 1994《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中央研究院, 2.61—97,台北。 曹广顺1986《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著”》,《中国语文》1986.3.192—202。 ———1990《魏晋南北朝到宋代的“动+将”结构》,《中国语文》1990.2.130—135。 1995《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 — —1998《《元典章 ·刑部>中的“讫”和“到”》,《汉语史研究集刊》第一辑(下)(四川成都,巴蜀书社), 483—497。 程湘清(主编)1992《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 杨树达1954 《词诠》。 刘 坚等1992《近代汉语虚词研究》,北京,语文出版社。 刘景农1958《汉语文言语法》。 Cheung,Samuel Hung-nin 1977 张洪年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Chinese Lin- guistics 5.1.55-74. Harbsmeier,Christoph 1989 何莫邪The Classical Chinese modal particle yi,Proceedings of the Second Interna- tional Conference on Sinology,Section on Linguistics and Paleography,Taipei,Academia Sinica,475-504. Pulleyblank,Edwin G.1994 Aspects of aspect in Classical Chinese,(高思曼、何乐士编)《第一届国际先秦汉语 语法研讨会论文集》,岳麓书社,313—363。(中译本:《古汉语体态的各方面》,《古汉语研究》1995年第2 期,1—13。) Zuircher,E.1977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in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nslations,Journal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 12.177-203.(许理和著,蒋绍愚译《最早的佛教译文中的东汉口语成分》, 《语言学论丛》14(1987) .197—225)。 ——— 1991 A new look at the earliest Chinese Buddhist texts.In Koichi Shinohara and Gregory Schopen eds., From Benares to Beijing:Essays on Buddhism and Chinese Religion in Honour of Prof.Jan Yün-hua (Oakville,Ontario:Mosaic).277-304. (梅祖麟 美国康奈尔大学) 中 国 语 文
- Assistant
《先秦两汉的一种完成貌句式——兼论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的来源》这篇论文对于汉语完成貌句式的发展提供了深入的研究和分析,但在若干细节上存在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细节性的不足之处:
-
资料的代表性和覆盖面
- 虽然论文使用了《战国纵横家书》、《史记》、以及佛经等资料,但这些文本多来自书面语料。其他可能的口语形式或地域性方言的发展没有被详细探讨,这可能导致对汉语演变的理解不够全面。
-
结论的推导
- 尽管论文得出战国晚期就已存在“动+(宾)+已”句式的结论,但这种推导主要基于有限的文献资料,可能需要更多独立来源的证据来进一步支持这些结论,以增强论证的客观性。
-
跨时期的过渡
- 文中提到从“动+(宾)+已”为何会在晚唐五代演变为“动+(宾)+了”的具体机制解释得不够详细。特别是,语言变化过程中涉及的社会、文化以及交际因素等更复杂的因素,没有得到充分探讨。
-
对其他语言影响的讨论
- 虽然作者提到“动+(宾)+已”这种句式是汉语内部发展出来的,但没有深入讨论外来影响(如梵文)的可能性及其可能在不同程度上的影响,而仅简单否定了这种可能性,这可能忽略了语言接触在历史语境中的复杂性。
-
方法论的多样性
- 主要以历史比较语言学的方法为主,如果能综合运用现代语言学理论(如认知语言学或语用学)的视角,可能会为研究提供更深刻的见解。
-
文献引用的批判性
- 论文直接引用了许多历史文献和学者的观点,但在某些地方过于依赖前人结论而缺乏足够的批判性分析,这可能使得一些推断显得薄弱。
通过在这些方面强化研究,论文可以进一步完善其对汉语完成貌句式演变的理解和解释。在这样的基础上,进一步的实证研究与理论建构将更有助于深化对语言演变过程的认识。
-
- User
请你阅读吴福祥《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指出其不足之处 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吴 福 祥
O 引 言 0.1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是汉语语法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关于“动+了+宾”格式的 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不少学者,如王力(1958)、太田辰夫(1958)、张洪年(1977)、赵 金铭(1979)、梅祖麟(1981)、曹广顺(1986;1995)以及刘坚等(1992)等,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 他们的结论大体可概括为:完成体助词“了”是由“终了/完了”义动词虚化而来。动词“了”首 先在“动+宾+了”格式里趋于虚化(但仍为完成动词),然后位置由宾语之后挪到动宾之间, 即:“动+宾+了”>“动+了+宾”。而“了”字只有见于“动+了+宾”格式,才可以认为是完成 体助词。 前辈的研究成果无疑是我们继续讨论这一问题的坚实基础。不过,上述结论也并非没有 可疑之处。譬如(i) 如何判定“动+宾+了”格式里“了”已趋于虚化? (ii) 按照通常的说法,动 宾之后的“了”是完成动词,动宾之间的“了”则是完成体助词。二者性质、功能不同,“了”何以 由动宾之后移到动宾之间? (iii) 如何断定“动+了+宾”格式里的“了”字是完成体助词而非其 他表完成的成分(如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对于这些问题,现有的研究并不能提供令人信服的 解释。 0.2因此,本文试图对“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重作解释。笔 者认为,“了”先在“动+了”格式里虚化为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然后带上宾语就形成 了“动+了+宾”格式,即[动+了]+[宾]>[动+了+宾],最后,“动+了+宾”格式中的动相 补语“了”进一步虚化变成完成体助词。 一唐五代的三种完成体格式 1.0唐五代时期,由“了”字参与构成的完成体格式有以下三种: (I) 动 + 了 + 宾 见了师兄便入来。(《敦煌变文集》,396页) (Ⅱ)动+宾+了 作此语了,遂即南行。(同上,8页) (Ⅲ)动+了 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上面三类格式里的“了”,(I) 类通常认为是完成体助词。(Ⅱ)类一般认为是完成动词。 至于(Ⅲ)类,学者们的看法不尽一致,有的一概视为完成动词;有的认为缺乏标记(未带宾语), 难于判断;有的认为其中少数例子可看作完成体助词。 下面我们打算从具体语料出发,讨论这三类格式中“了”的性质和用法。 (I) 动 + 了 + 宾 1.1唐五代文献里,能被确认为“动+了+宾”格式的用例是比较少见的。在作为“同时资 料”的敦煌变文里,目前发现4例。其中《敦煌变文集>2例: (1)各请万寿暂起去,见了师兄便入来。(396页) (2)唱诺走入,拜了起居,再拜走出。(211页) 在潘重架《敦煌变文集新书》里,我们也检得2例: (3)前皇后帝万千年,死了不知多与少?君向长安城外看,遍山遍野帝王陵。(354页) (4)大王闻太子奏对,遂遣于国门外高缚彩楼,诏其合国人民,但有在室女者尽令于彩楼下集会,当令太子 自检婚对。寻时缚了彩楼,便思(私)发愿……(540页) 以上4例,例(1)引自《难随出家缘起》,原卷编号为伯.二三二四。例(2)引自《唐太宗入 冥记》,原卷编号为斯.二六三O 。 例(3)引自《维摩碎金》,据潘重架(1984),原卷为前苏联科 学院亚洲人民研究所藏敦煌F. 一 O 一号写本。例(4)引自《悉达太子修道因缘》,潘重架先生 据日本龙谷大学藏本校录。《唐太宗入冥记》是一残卷,其他三篇篇末也未标明抄写时间。因 此,“动+了+宾”格式出现的年代目前还难以确定。不过,王重民(1982)认为:“敦煌所出变文 绝大多数都是九世纪中间的作品,如《维摩诘经》、《添品妙法莲花经》、《弥勒上生经》等讲经文, 《王昭君》、《王陵》、《季布》、《燕子赋》等变文,我疑猜都是第九世纪上半世纪的作品;其他有事 迹可考者,如《张义潮》、《张淮深》等变文,则均作于第九世纪下半世纪。”此外,梅祖麟(1988)也 把变文的写作年代确定在公元800—950年之间。据此,我们把“动+了+宾”看成是中晚唐时 期产生的一种新的语法格式,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除上举敦煌变文里的4例外,学者们较多引举的还有见于唐五代诗词里的7例:① (5)补了三日不肯归墙家,走向日中放老鸦。(卢仝《与马异结交诗》,《全唐诗》,4384页) (6)鬓鬓弹轻松,凝了一双秋水。(白居易《如梦令》,同上,10057页) (7)将军破了单于阵,更把兵书仔细看。(沈传师《寄大府兄侍吏》,同上,5304 页) (8)几时献了相如赋,共向嵩山采伏苓。(张乔《赠友人》,同上,7324页) (9)神仙不肯分明说,迷了千千万万人。(吕岩《绝句》,同上,9697页) (10)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李煜《乌夜啼》) (11)误了平生多少事。(《全唐五代词》,卷六,787页) 关于这类格式里“了”的性质和用法,我们留在下文讨论。 ( Ⅱ ) 动 + 宾 + 了 1.2“动+宾+了”是唐五代比较常见的完成体格式。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汉魏始见的 “动+宾+完成动词(毕、竟、已、讫)”。②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时期(梅祖麟1981,曹广顺 1995,杨秀芳1991): (12)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三国志 ·蜀 ·杨洪传》卷四) 下面是唐五代“动+宾+了”的例子: (13)作此语了,遂即南行。(《敦煌变文集》,8页) (14)子胥解梦了,见吴王嗔之,遂从殿上赛衣而下。(同上,26页) (15)师游西院了归山次,问泯典座。(《祖堂集》,2.112) 这类“动+宾+了”格式,正如梅祖麟(1981)所指出的,是一种“(主)+谓+谓”结构,“了” 字充当的是后一个谓词性成分(即句子的谓语),它的功能是把前面的“(主)+动+宾”所表达 的事件作为话题来加以陈述。如例(13)中的“作此语了”是说“作此语”这件事已经完毕。理由是,这类“动+宾+了”格式如果要接受副词修饰,副词的位置不在动词之前,而在动宾和“了” 字之间: (16)叹之已了,拟入正题。(《敦煌变文集》,185页) (17)布金既了情瞻仰,火急须造伽蓝样。(同上,372页) 尤其是,“动+宾+了”的否定形式是“动+宾+否定副词+了”而非“否定副词+动+宾+ 了”:③ (18)地上筑境(坟)犹未了,泉下惟闻叫哭声。(《敦煌变文集》,372页) (19)今受罪犹自未了,朕即如何归得生路?(同上,209页) “了”字能受副词特别是否定副词修饰,说明它一定是句子的谓语动词。“了”字的这一性 质决定了它不可能前移到动宾之间,同时也就排除了它后来虚化为完成体助词的可能。 ( Ⅲ ) 动 + 了 1.3“动+了”是唐五代一种普遍使用的完成体格式。以《敦煌变文集》为例,“动+了”共 140例,占“了”字用例总数的50%。这种格式上承汉魏始见的“动+完成动词(毕、竟、已、 讫)”,④较早的例子见于魏晋六朝(梅祖麟1981,曹广顺1995,杨秀芳1991): (20)禾秋收了,先耕养麦地,次耕余地。(《齐民要术·杂说》) 下面是唐五代“动+了”的例子(甲类): (21)借物莫交索,用了送还他。(《王梵志诗·借物莫交索》) (22)心中道了,又怕世尊嗔责。(《敦煌变文集》,398页) (23)军官食了,便即渡江。(同上,20页) (24)说了夫人及大王,两情相顾又迴遑。(同上,774页) 这类例子里的“动+了”属于动补结构,“了”为“完”义结果补语。理由是:(i)“了”字的语 义指向是前面动词表达的动作,说明该动作的一种结果。(ii) 这类“动+了”如果要接受副词修 饰,副词的位置通常是在动词之前: (25)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六祖坛经》) (26)圣王才见了,流泪两三行。(《敦煌变文集》,772页) 据李讷、石毓智(1997)统计,唐五代43例“动+了”格式的用例中只有2例是修饰语出现 在动词和“了”之间的。也就是说,95%的“动+了”排斥修饰语在动词和“了”之间出现。这个 现象说明“了”在“动+宾+了”和“动+了”两式里性质并不相同,前者是作为句子的谓语动词, 后者是用作谓语动词的结果补语。同时也表明,“动+了”格式里“了”与谓语动词的关系已紧 密起来。 下面的例子里,“了”的意义似乎更为虚化,已经很难看作“完”义结果补语了(乙类。例 (27)至(32)为乙类A; 例(33)至(35)为乙类B; 例(36)、(37)为乙类C; 例(38)为乙类D): (27)欺枉得钱君莫羡,得了却是输他便。(《王梵志诗 ·欺枉得钱君莫美》) (28)一人死了,何时再生?(《敦煌变文集》,80页) (29)命谢了,永辞浊恶世,莲花朵里托身生。(同上,694页) (30)二人辞了须好去,不用将心怨阿郎。(同上,112页) (31)小娘子如今娉了,免得父娘烦恼。(同上,794页) (32)王陵只是不知,或若王陵知了,星夜倍程入楚,救其慈母。(同上,45页) (33)迷了蕴(菩提)多谏断,悟时生死免轮回。(同上,521页) (34)悟了还同佛境界,迷时衣(依)旧却成魔。(同上,432页) (35)伤嗟世上人男女,成长了不能返思虑。(同上,672页) (36)病交了便合行孝顺,却生五逆也唱将来。(同上,691页) (37)直待男女安健了,阿娘方始不忧愁。(同上,691页) (38)长大了择时娉与人,六亲九族皆欢美。(同上,686页) 如何看待上举例中“了”字的用法?张洪年(1977)和梅祖麟(1994)指出,“动+了”格式里 作为完成动词的“了”,其意义相当于动词“完”。譬如,“吃了”的意义等于“吃完”,“说了”的意 义等于“说完”。我们则进一步认为,由动词+完成动词“了”构成的“动+了”格式,通常隐含 “时间持续”和“数量变化”两项语义特征。“时间持续”是就动作而言的,“数量变化”则是就动 作的受事而言。譬如,我们说“吃完/吃了”的时候,那“吃”这个动作一定有一个持续的时间过 程,随着“吃”这一动作的持续、结束,作为“吃”的受事的某一物质通常也有一个数量变化的过 程(逐渐减少,甚至全部消失)。如果用上述两项语义特征去检验甲、乙两类例句,我们会发现, 甲类的“动+了”虽并非都含有“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但一定隐含“时间持续”。可见,这类例 子里的“了”确属用作结果补语的“完”义动词,而乙类的“动+了”并不隐含“时间持续”,更没有 “数量变化”的语义特征。 此外,我们还可以利用某些形式、语义标记来证明乙类的“了”用法不同于甲类。我们目前 找到的形式、语义标记主要有: (i) 瞬间动词+了 瞬间动词表示某个动作或状态瞬间发生、结束。在时间轴上,它的起 点和终点是重合的,通常没有演进、持续的时间过程。这类动词所带的“了”不可能是表结果的 “完”义动词,只能视为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成分。如前举乙类A 例(27)—(32)中的“得”、 “死”、“谢”、“辞”、“娉”、“知”等动词后面的“了”。 (ii)状态动词+了 有些状态动词,其本身所具有的语义特征排斥“完”义动词居于其后。 如乙类B 例(33)—(35)中的“迷”、“悟”、“成长”。这类状态动词所表示的状态,其实现、生成 的过程是瞬间的,尽管状态形成以后可以持续。同时,这类“状态动词+了”格式也不含有“数 量变化”的语义特征。所以这类状态动词后面的“了”也不可能是“完”义结果补语,只能是表示 某种状态实现的语法成分。 (iii) 形容词+了 形容词通常不跟“完”义动词构成直接成分关系,尤其排斥“完”义动词 位于其后。上举乙类C 例(36)—(37)中“了”前的“交”、“安健”均为形容词。因此,这类形容 词后面的“了”也不能分析成表结果的“完”义动词,“了”字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 现。 (iv) 动补结构+了 动词带上形容词性状态补语,后跟“了”,如乙类D 例(38)中的“长大 了”,这类“了”也不可能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它的语法意义也是表示某种状态的实现。 以上的分析只是从消极角度说明,乙类“了”跟甲类不同,它不是表结果的“完”义动词。那 么,这类“了”字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语法成分呢?吴福祥(1996)把它看成是完成体助词,现在看 来,这个说法证据不足。我们现在认为它是一种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phase comple- ment)。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动相补语。这个概念是由赵元任(1970)最早提出的:“有少数几个补语 是表示动词中的动作的‘相’而不是表示动作的结果的。”⑤赵氏举出的例子有: 着:猫逮着(了)耗子。我碰着(了)一件怪事。 到:我碰到(了)一件怪事。 见:看见听见梦见碰见遇见 过:我吃过了饭就走。 动相补语是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补语性成分,它跟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在语义特征和句法 表现上均有纠葛之处。以结果补语、完成体助词为参照对动相补语的语法特征作对比分析,可 以看出它的若干特点: a 动相补语与结果补语。 a₁ 基本语义:结果补语虽然隐含“实现/完成”的语义特征,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的 结果。动相补语虽有时兼有“结果”的附加语义,但其基本语义是表示动作/状态的实现或完 成。 a₂ 表述功能:结果补语具有潜在的表述功能,这种潜在的表述功能可以通过动补结构的 变换形式得以实现。如“小王喝醉了酒——小王喝酒,小王醉了”。动相补语不具备这种潜在 的表述功能,因而不能作上述变换。 a₃ 语义指向:结果补语的语义指向可以是施事、受事,也可以是谓语动词。动相补语是 表示动作时相的句法成分,所以它的语义指向只能是谓语动词。 a₄ 扩展形式:含有结果补语的动补结构通常具有扩展形式,可以通过引进结构助词“得” 变成组合式状态补语结构。如“吃饱——吃得很饱/吃得饱极了”。动相补语没有上述扩展形 式。 b 动相补语与完成体助词。 b₁ 有无可能式:含有动相补语的动补结构,可以在动词和动相补语之间插入“得/不”变 成可能式动补结构。动词和完成体助词(如“了₁”)之间则不能插入“得/不”变成可能式。⑥ b₂ 能否用在动结式之后:完成体助词(如“了₁”)可以用在动结式动补结构之后、宾语之 前,如“气死了周瑜”。动相补语通常兼有“结果”义,所以一般不用在动结式之后、宾语之前的 位置上。 b₃ 能否后接完成体助词:“动词+动相补语”格式可以后接完成体助词,如“逮着了耗 子”,而“动词+完成体助词”之后不能再出现同类的体助词。 b₄ 音韵形式:动相补语可以表达焦点信息,能念焦点重音;完成体助词不能表达焦点信 息,不念焦点重音。而且在普通话以及有轻声的方言里,完成体助词总是念轻声,并有元音弱 化现象;动相补语或念轻声,或不念轻声。 根据以上的分析,并征之历史文献和方言材料的语言事实,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清晰的虚化 链:结果补语>动相补语>完成体助词 动相补语居于虚化链的中段,显然是一种虚化中的语法成分。由于动相补语是一种处于 虚化过程之中的语法成分,所以不同的动相补语或者同一动相补语处在不同的虚化阶段,往往 显示出不同的虚化程度。有的动相补语还带有明显的“结果”义,虚化程度较低,性质近于结果 补语,如“着”(“打着了”)。有的动相补语已完全失去“结果”义,只表示实现或完成,虚化程度 甚高,性质近于完成体助词,如表完结的“过”(过1:“吃过了饭就去”)。 我们说上面乙类例句中的“了”也是动相补语,是基于下面的考虑: 与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相比较,研究历史语法的困难在于,我们不具备古人的那种语感,对 于那些处于虚化之中的语法成分,其语义上的某些细微之处,我们往往并不十分敏感。因此, 在给这些语法成分定性时,不能完全依靠语义分析和意念把握,而应该更多地着眼于形式分 析,寻求形式上的依据。具体到乙类“动+了”格式中的“了”字,尽管它的意义已高度虚化,但 它并没有用于“VC+ 了 +O” 格式,所以还不能看作完成体助词。这类“了”字既不能视为完成 体助词,又非“完”义结果补语,那它只能是动相补语,一种高度虚化了的动相补语。⑦ 二“动+了+宾”格式的来源 2.1在1.3里我们把唐五代“动+了”格式中的“了”区分为两类:甲类是表结果的“完”义 动词,乙类是表实现或完成的动相补语。显然,乙类是由甲类进一步虚化而来的: 甲类“了”结果补语>乙类“了”动相补语 “了”由甲类的结果补语变成乙类的动相补语,一方面是“了”的意义高度虚化,另一方面是 “了”与动词的粘合更加紧密。这两种因素造成动相补语“了”和动词在唐五代时期“已经具有 很强的凝结成一个句法单位的倾向,即‘了’在很大程度上形态化了”(李讷、石毓智1997)。由 于“了”字作为动相补语已开始“形态化”,原先“动+了结果补语”格式不能带宾语的限制被打 破,于是“动+了动相补语”格式开始带上了宾语,这就形成了“动+了+宾”格式。即: [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现在需要解释这种结构变化的动力。我们认为,[动+了动相补语]+[宾]>[动+了+宾] 这一结构变化跟唐五代其他动相补语所处格式的类化影响有关。 唐五代时期的动相补语,除“了”外还有“却”、“得”、“将”、“取”、“来”等。这些动相补语都 有“动词+动相补语+宾语”(A 类)和“动词+动相补语”(B 类)两种格式(以下各词分A、B 两 类各举2例): (39)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李白《悲歌行》,《全唐诗》,1722页) (40)吾早年好道,常隐居四明山,从道士学却黄老之术。(《宜室志》,《太平广记》卷七四) (41)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玉堂闲话》) (42)定拟说,且休却,看看日落向西斜。(《敦煌变文集》,354页) (43)张良说计甚希有,其夜围得楚家营。(同上,844页) (44)行得廿余里,遂乃眼润耳热。(同上,8页) (45)牡丹枉用三春力,开得方知不是花。(司空图《红茶花》,《全唐诗》,7264页) (46)营已入得,号又偷得。(《敦煌变文集》,38页) (47)收将白雪丽,夺尽碧云妍。(白居易《江楼夜吟元九律诗成三十韵》,《全唐诗》,4896页) (48)买将病鹤劳心养,移得闲花用意栽。(李中《赠朐山孙明府》,同上,8514页) (49)闲地占将真可惜,幽窗分得始为明。(许书(中秋月》,同上,8220页) (50)壮士一见,当下擒将,把在将军马前。(《敦煌变文集》,203页) (51)凭君画取江南胜,留向东斋伴老身。(张祐《招徐宗偃画松石》,《全唐诗》,5839页) (52)若要欲得眼亲逢,学取经文便合同。(《敦煌变文集》,664页) (53)与君略出甚深,悟取超于生死。(同上,625页) (54)一万二千天上女,师兄收取且祗恭。(同上,627页) (55)赋来诗句无闲话,老去官班未在朝。(张籍(赠王秘书》,《全唐诗》,4334页) (56)如此而论,读来一百遍,不如亲见颜色,随问而对之易了。(韩愈《与大颠书》,《全唐文》,卷五五四) (57)生计抛来诗是业,家园忘却酒为乡。(白居易《送萧处士游黔南》,《全唐诗》,4921页) (58)富贵祝来何所遂,聪明鞭得无转机。(元稹《长庆四年元日郡斋感怀见寄》,同上,4601页) 我们说上面例子里的“却”、“得”、“将”、“取”、“来”也是动相补语,理由是(i) 典型的完成体 助词(如普通话里的“了₁ ”)只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不带有任何附加语义。而“却”、 “得”、“将”、“取”、“来”除了表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外,还不同程度上带有某种附加意义。 如“却”通常兼有程度不同的“消失/去除”义,“得”、“取”或多或少地兼带“达成”义,“将”、“来” 也并未完全失去“移动/达成”义。与此相联系,完成体助词跟动词的组合面宽,对所能粘附的 动词没有选择性。而“却”、“得”、“将”、“取”、“来”跟动词的组合面相对较窄,它们对所能组合 的动词有明显的选择性。譬如,“得”、“取”兼有“达成”义,所以“得”、“取”所粘附的多为“获得” 义动词。“却”兼带“消失/去除”义,所以“却”多与“消失/去除”义动词组合。(ii) 句法表现 上,典型的完成体助词区别于动相补语之处是,前者可以用于“VC[]O” 句法槽,而后者不能。 上举的“却”、“得”、“将”、“来”唐五代时期都没有用于“VC[]O”句法槽的例子。 可见,唐五代文献里过去被视为动态助词的“却”、“得”、“将”、“取”、“来”等,其实跟我们上 举乙类“了”的性质一样,也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⑧ 唐五代时期,“了”跟“却”、“得”、“将”、“取”、“来”虽然都可以用作动相补语,但它们使用的 格式不同。如前所述,“却”、“得”、“将”、“取”、“来”均有“动词+却(得、将、取、来)+宾语”和 “动词+却(得、将、取、来)”两式,“了”字只有“动+了”格式,于是受“动词+却(得、将、取、来) +宾语”格式的类化影响,“动+了”便带上宾语形成了“动+了+宾”。 此外,还有一个现象能为上面的假设提供旁证,即“[动+过]+[宾]>[动+过+宾]”的 结构变化。 现代汉语里表完结的“过”(即“过1”:“吃过了饭就去”),按照赵元任(1970)以及上文的分 析,是动相补语。这类用法的“过”始见于唐五代(刘坚等1992,曹广顺1995,吴福祥1996): (59)每至义理深微,常不能解处,闻醉僧诵过经,心自开解。(《纪闻》,《太平广纪》卷九四) (60)远公对曰:“贱奴念得一部十二卷,昨夜总念过。”(《敦煌变文集》,177页) 据曹广顺(1995),唐代“过”使用的格式以“动+过”为常,“动+过+宾”极少见,曹氏调查 到的例子中只有1例是“动+过+宾”(即上举例(59))。宋代“过”仍以用于“动+过”为多,但 “动+过+宾”的比例稍有提高,在曹氏所举《朱子语类》的10例中,有3例“过”用于“动+过+ 宾”。元代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过”字使用的格式已从宋代的以“动+过”为主变为以“动+过 +宾”为主,带宾语例子的数量开始超过不带宾语的例子。以上所述曹氏的考察可粗略地描写 为:唐代:动+过;宋代:动+过+(宾);元代:动+过+宾,动+过。 很显然,宋元出现的“动+过+宾”其实就是唐代的“动+过”带上宾语而成的: [动+过]+[宾]>[动+过+宾] “过”与“了”同为动相补语,二者用法基本相同。从上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到,“过”开始虚化 为动相补语时,最初只限于“动+过”格式,入宋以后,“动+过”逐渐带上宾语而形成“动+过+ 宾”格式。从“过”由唐至元的“[动+过]+[宾]>[动+过+宾]”的结构变化,可以看出“[动+ 了]+[宾]>[动+了+宾]”的结构变化完全可能发生。 2.2上面的讨论是想证明,唐五代时期的“动+了+宾”来源于“动+了”带上宾语。剩下 的问题是,既然“动+宾+了”格式中的“了”字没有前移,那么它后来“何处去”了?我们认为这 类“了”是现代汉语“了2”的来源。从晚唐五代开始,“动+宾+了”里的“了”逐渐虚化,最终在 宋代变成表示新情况出现的事态助词。⑨即: 唐五代:动+宾+了完成动词>宋代:动+宾+了事态助词 吴福祥(1996)对这个演变过程作了简单的勾勒,这里不重复。 三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 3.1如果以上关于“动+了+宾”格式来源的讨论可以成立,那么对唐五代“动+了+宾” 格式中“了”的性质就应该重新考虑。以往的研究通常是把它看作完成体助词,现在我们认为 它也是一种动相补语。这是因为:(i)既然“动+ 了+宾”是由[动+了动相补语]+[宾]而成,那 么“动+了+宾”格式形成之初,其中的“了”自然是动相补语。(ii) 在完成体格式“VXO”中,完 成体助词、动相补语以及结果补语都可以在“X”位置上出现,换句话说,单凭“VXO”格式,我们 并不能确定其中的“X”就一定是完成体助词。因此,除非有“VCXO”格式,我们才能断定其中 的“X” 一定是完成体助词。(iii) 前面提到,唐五代乙类“动+了”格式中“了”是一种高度虚化的 动相补语,如果单纯从意念上看,它跟现代汉语完成体助词“了₁”并无不同。因此,“动+了+ 宾”中的“了”至少有动相补语和完成体助词的两种可能,单凭“动+了+宾”格式,我们并不能 确定其中的“了”是动相补语,还是完成体助词,除非“了”字见于“动+补+了+宾”格式,我们 才能认定它是完成体助词,但在唐五代文献里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样的例子。所以我们认为前 举例(1)—(11)“动+了+宾”格式中的“了”跟乙类“动+了”格式中“了”一样,都是一种高度虚 化了的动相补语。⑩ 尽管“动+了+宾”格式中“了”还没有虚化成真正的完成体助词,但是这一语法格式的产 生在“了”的语法化进程中却具有极为关键的作用,它为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创造了必要的 句法环境。下一步的演变是,“了”字在“动+了+宾”格式里进一步虚化,最终在宋代完成语法 化过程,变成完成体助词: (61)恰则心头托托地,放下了日多萦系。(毛滂《惜分飞>,《全宋词》,677页) (62)如今都教坏了学生,个个不肯读书。(《朱子语类》卷一) (63)目下放过了合做底亲切工夫,虚度了难得少壮底时日。(《朱子语类辑略》卷七) (64)空搅乱了正当底行阵。(同上,卷七) 上面的例子里,“了”用于“动+补+了+O” 格式,无疑是完成体助词。例(61)引自毛滂 词。毛滂系北宋词人,生卒年不详。《全宋词》作者小传谓毛滂:“元符二年(1099)知武康县 ……五年(1106)送吏部与监当”。据此可以断定,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至迟不晚于11世纪 末。 3.2如前所述,唐五代时期动相补语“却”、“得”、“将”、“取”等和“了”都可以用在“动+动 相补语+宾”和“动+动相补语”格式里表示实现或完成,那么,为什么只有“了”字到宋代进一 步虚化成完成体助词,而“却”、“得”、“将”、“取”等并没有发生相同的语法化呢?我们推测原因 可能有以下两点: (i)作为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是“完了”、“终了”义动词,“却”、“得”、“取”、“将”的前身分 别是“退”、“获得”、“取得”、“携持”义动词。就语义关系而言,动词的“完了/终了”义跟表完成 的体意义最为直接,二者具有很高的相关性。由“终了/完了”的词汇意义逐渐虚化成表完成 的体意义是一种较为自然的概念转换,比较符合人们的语言心理。 (ii)同为动相补语,“了”的虚化程度要高于“却”、“得”、“将”、“取”。前面提到,“却”、“得”、 “将”、“取”在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同时,总不免带有某种附加意义。而“了”作为动相补语,只表 示实现或完成的语法意义,附加意义并不明显,特别是“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语义上,已 看不出它跟现代汉语里完成体助词“了₁”有什么不同。“了”与“却(得、将、取)”虚化程度的差 异同样也表现在跟动词的组合能力上。石浸(1997)通过对《王梵志诗》、《全唐五代词》、《二程 遗书》、《象山语录》等唐宋四种文献中“了”、“却”、“取”、“将”用例的穷尽统计和定量分析,指 出:(i)“了”前的动词可以是非动作动词“有、无”等,而“却”、“取”、“将”前的动词只能是动作动 词。(ii)“了”可以跟在动补、动宾、并列词组之后,“却”、“取”、“将”不能。这就证明了“了”的语 法化程度比“却”、“取”、“将”要深,虚化得能跟在不能带补语的非动作动词“有、无”等之后,还 能跟在动补结构之后(石浸1997)。 动相补语“了”的前身所具有的词汇意义跟完成体的语法意义具有相关性,而“了”的虚化 程度又较“却”、“得”、“取”、“将”为高,所以到了宋代,语言实践选择“了”作为完成体助词。 四 结 语 以往的学者鉴于“动+了+宾”格式在唐代出现,认为汉语完成体助词“了”产生于唐代;本 文认为唐五代“动+了+宾”格式里的“了”还只是一种高度虚化的动相补语,典型的完成体助 词“了”要到宋代才能见到。这是我们跟前人看法不同的地方。不仅如此,考察汉语的历史文 献,我们还发现,汉语其他体标记,如持续体(动作或状态持续)标记“着”、经历体标记“过 (过2)”、短时体标记“V 一 V (如“看一看”)”、起始体标记“起来”、延续体标记“下去”等,都是在 宋代出现的。而且一些重要的体标记,如“着”、“了”、“过(过2)”等,都经历了“动词>结果/趋 向补语>动相补语>体助词”这一相同的语法化过程。这些体标记产生时间的一致性以及演 变过程的类同性,似乎透露出汉语语法演变过程中某些规律性的信息。圆满地解释这一语言 现象还需要在更大的语料范围内和较高的理论层面上分析事实,思考问题,揭示规律。
附 注 ①廖名春(1990)举出《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的1例“动+了+宾”: 张元爽十九日取叁拾,同日更取十文,八月十六日赎了物付仓桃仁去。《吐鲁番出土文书》第五册) 但蒋绍愚(1994)对此例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蒋先生推测例子中的“赎了物”可能是“赎物了”的误写。姑录此以 备考。 ②早期“动+宾+完成动词”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读之讫。(《吴王濞列传》,《史记》卷一百六)i 王礼佛 已,手捉佛足……。(后汉康孟祥译《佛说兴起行经》)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出先秦文献里的1例: 诸城门吏,各入请箭。开门已,辄复上箭。(《墨子 ·号令》) ③汉魏六朝时期,“动+宾+完成动词”格式的否定形式也是“动+宾+否定副词+完成动词”,比较下面 两组例子: 丞相奏事毕。(《张丞相列传》,《史记》卷九六) 读其书未毕。(《孙子吴起列传>,《史记》卷六五) 作是念已,即動有司,令诸马群,分布马人。(《大庄严经》) 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世说新语·德行》) ④汉代“动+完成动词”格式的例子,杨秀芳(1991)引有: 淳于髡说毕。(《田敬仲完世家》,《史记》卷四六)|食已,欲澡漱口无水。(后汉曼果共康孟祥译《中本 起经》) |饭讫行澡……。(同)!佛坐饭讫……为说经法。(同) 该格式实际出现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于汉魏,钟兆华(1995)举有《战国策》的例子: (孟尝君)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战国策·齐策》) ⑤赵元任(1970)的phase complement,吕叔湘先生译作“动相补语”(赵元任1979),丁邦新先生译作“状态 补语”(赵元任1980)。这个概念在有关的文献里称名不尽一致,例如张洪年(1972)、梅祖麟(1994)称作“状态 补语”,郑良伟(1992)、刘丹青(1994)、连金发(1995)、李讷与石毓智(1997)则分别谓之“时段语”、“唯补词”、“时相词”、“指动补语”。同时,学者们在使用这个概念时,所指范围也有宽窄之别。 ⑥ 现代汉语里“吃得了”、“吃不了”中的“了”是可能补语,与完成体助词“了”是两个不同的语素,二者缺 乏同一性。 ⑦ 梅祖麟(1994)也认为唐五代“了”字有状态补语用法。不过,梅先生所举“了”用作状态补语的例子,包 括“动+宾+了”、“动+了”以及“动+了+宾”三式里的“了”字,范围较本文认定的动相补语为宽。 ⑧ 把表示实现或完成的“却”、“得”、“将”、“取”、“来”看作动相补语,并非本文的发明。此前,梅祖麟 (1994)把“却”、“著”、“得”分析为状态补语,连金发(1995)谓之时相词,李讷、石毓智(1997)称之为指动补语。 不过,以上诸家并未予以论证。 ⑨ 我们说唐五代“动+宾+了”格式中完成动词“了”到宋代变成事态助词“了(即了₂)”,并不意味着“动 +宾+了(事态助词)”出现后,“动+宾+了(完成动词)”就立即从文献中消失。实际情况是,唐五代以后,“动 +宾+了(完成动词)”作为表达完成体的辅助形式,一直持续、沿用到元明时期。语法演变中,新形式出现后, 旧形式未必立即消失,新、旧形式往往有一个并用、竞争的阶段,直到新形式完全替代旧形式。这是历史语法 中常见的现象 ⑩梅祖麟(1994)也倾向于把唐五代“动+了+宾”格式中的“了”字看作状态补语(phase complement)。梅 先生是这样解释“动+了+宾”格式的产生的: (甲)晚唐五代有若干“动+状态补语+宾”结构,如“V 却O” 、“V得 O” 、“V著[tcau]0”。 (乙)“了”字也有一部分是状态补语,但“了”字在晚唐五代总是处在宾语之后。 (丙)由于模仿的作用,“了”字占据“却”、“得”、“著”在动宾之间的位置,形成“V 了 O”。 以后“V 了O”中的“了”再继续虚化,变成完成貌词尾(梅祖麟1994)。尽管梅先生和我们对“动+了+宾”格 式的产生有不同的说法,但在认定“动+了+宾”格式中“了”是动相补语(phase complement)这一点上则是一 致的。
参考文献 曹广顺1986 《祖堂集》中的“底”(地)、“却”(了)、“着”,《中国语文》,第3期。 ——1995《近代汉语助词》,语文出版社。 蒋绍愚1994 《近代汉语研究概况》,北京大学出版社。 李讷、石毓智1997 论汉语体标记诞生的机制,《中国语文》,第2期。 刘丹青1994 “唯补词”初探,《汉语学习》,第3期。 刘坚、江蓝生、白维国、曹广顺1992 《近代汉语虚词研究》,语文出版社。 连金发 1995 台湾闽南语的完结时相词试论,《台湾闽南语论文集》,台北,文鹤出版有限公司。 廖名春1990 吐鲁番出土文书语词管窥,《古汉语研究》,第1期。 梅祖麟1981 现代汉语完成貌句式和词尾的来源,《语言研究》,第1期。 — —1988 词尾“底”、“的”的来源,《史语所集刊》,59,1。 —1994 唐代、宋代共同语的语法和现代方言的语法,《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二辑。 潘重架1984 《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 潘维桂、杨天戈1980 《敦煌变文集》和《景德传灯录》中的“了”的用法,《语言论集》,第一集,中国人民大学 出版社 石 浸 1 9 9 7 从比较中看助词“了”的语法化(稿)。 太田辰夫1958《中国语历史文法》,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王重民1982 敦煌变文研究,周绍良、白化文编《敦煌变文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王 力1958 《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 吴福祥1996 ·《敦煌变文语法研究》,岳麓书社。 杨秀芳 1991 从历史语法的观点论闽南语“了”的用法——兼论完成貌助词“矣(“也”)”,《台大中文学报》,
第4期。 张洪年1972《香港粤语语法的研究》,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Samuel Hung-nin Cheung.) 1977 Perfective particles in the Bian wen Language.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5,1。 赵金铭1979 敦煌变文中所见的“了”和“着”,《中国语文》,第1期。 赵元任(Chao,Yuen-ren.)1970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Sec- ond Printing. ——1979《汉语口语语法》,吕叔湘译,商务印书馆。 1980《中国话的文法》,丁邦新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郑良伟1992 台湾话和普通话的时段——时态系统,《中国境内语言暨语言学》,第一辑。 钟兆华1995 近代汉语完成态动词的历史沿革,《语言研究》,第1期。
引书目录 《三国志》,中华书局,1964。《齐民要术》,四部丛刊。《世说新语校笺》,中华书局,1984。《王梵志诗校注》,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1。《六祖坛经》,刘坚、蒋绍愚主编《近代汉语语法资料汇编》(唐五代卷),商务印书馆, 1990。《敦煌变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敦煌变文集新书》,中国文化大学中文研究所,1984。《祖堂 集》,日本中文出版社,1972。《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全唐五代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全唐文》, 内府刊本,嘉庆十九年。《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全宋词》,中华书局,1965。《朱子语类》,中华书局, 1983。《朱子语类辑略》,丛书集成。 (吴福祥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100732)
- Assistant
吴福祥在《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中进行了详尽的分析,但在某些细节方面存在可以改进之处:
细节性的不足之处:
-
数据覆盖的局限性
- 论文主要引用唐五代时期的文学作品和敦煌文献作为主要语料来源,而没有充分考虑其他可能存在相关语法结构的语料,特别是口语或非正式文本的表现。这可能导致对“了”字使用情况的理解有所偏颇。
-
对“了”字功能的复杂性分析不足
- 尽管对“了”字从动相补语向完成体助词的转变进行了说明,但对于不同功能之间的过渡如何在具体场合中进行缺乏足够细致的解释。这可能需要更多例子的支持,以说明不同阶段之间的具体差异和过渡机制。
-
理论框架的局限
- 论文本身基于一个较为传统的语言学框架(如语法化过程),在跨学科视角(如语言接触和社会语言学因素)缺乏深入探讨。某种程度上,这限制了对语言变迁背景下多元因素的综合分析。
-
其他语言标记的对比不足
- 尽管文中对“了”与类似的动相补语(如“却”、“得”等)进行了比较,但缺乏更为详细的跨语言对比,以便了解汉语中的这些变化与其他相似语言中的情况有何异同。
-
结论对后续影响的探讨有限
- 文章更多的关注历史的语法演变,而没有充分探讨这些变化对现代汉语的实际语言使用和语法规则的影响。
通过进一步扩展语料使用,增加现代语言学理论的支持,以及进行更广泛的跨语言比较研究,吴福祥的研究可以在解释汉语的语法演变中提供更丰富而深刻的见解。
-
- User
请你结合原文具体说明 理论框架的局限 论文本身基于一个较为传统的语言学框架(如语法化过程),在跨学科视角(如语言接触和社会语言学因素)缺乏深入探讨。某种程度上,这限制了对语言变迁背景下多元因素的综合分析。
- Assistant
在吴福祥的论文《重谈“动+了+宾”格式的来源和完成体助词“了”的产生》中,他的主要理论框架是基于传统的语法化过程。这种框架主要探讨“了”字如何从完成动词演变为完成体助词,并分析了其在具体语法结构中的虚化和位置变化。然而,这种分析主要从形式和结构的内部变化出发,对外部因素的影响考虑较少。
理论框架的局限:
-
语言接触因素:
- 吴福祥文中主要关注汉语语法自身的演变,而对其他语言可能的接触影响缺乏讨论。对于“了”字的演变,是否受到同时期其他语言或方言(如中古汉语与外来语言特别是来自于蒙古、满洲等地语言的接触)的影响,并没有充分探讨。这种潜在的接触可能会促进某些语言特征的变化或加速语法化过程。
-
社会语言学因素:
- 语法化往往不仅是语言内部的变化,也是社会因素推动的结果。然而,论文中未详细考察这些社会因素如何影响“了”的语法化。例如,文献中没有讨论语言使用者的社会地位、年龄或文化背景如何影响或加速某种语法结构的变化。
-
多元视角的缺乏:
- 论文集中在语法化和动相补语的演变上,但缺乏跨学科的视角,例如认知语言学可能提供的关于使用者对完成义的理解如何影响语法变化的洞察。认知因素、句法处理以及语用背景对“了”的使用和解释可能会增加更丰富的分析维度。
-
大语境的忽略:
- “了”在句中的作用可能受到历史、社会变迁的大背景影响,例如商品流通、人员迁移、文化交流等背景都会对汉语的变化产生一定作用。理解某一时期内的普遍趋势,有助于解释某些语法特征的变化背后的原因,而这方面在论文中涉及较少。
因此,通过深入探索上述这些因素,这篇论文可以为“了”的变化提供更全面的解释。分析不仅仅是对“了”字在结构上演变的研究,还应考虑这些变化的更大语境及社会文化影响,以便提供更综合的语言变迁视角。
-